第一章 秦淮水寒(1/4)

作品:《江山少年长歌行

雨打青瓦,声声慢。

林默睁开眼时,先是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后的呛人气味。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房梁,蛛网在梁木间结成灰白的网,随窗外灌入的风微微晃动。

他撑着身子坐起,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对。

这里不是图书馆。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本万历四十七年的辽东卫所档案上——泛黄的纸页,蝇头小楷记录的死亡名册,以及窗外渐沉的暮色。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已经在故纸堆里泡了三天三夜,只为从那些被虫蛀蚀的文字中,拼凑出萨尔浒之战后辽东军户的流徙轨迹。

然后是什么?

心脏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发黑,再睁眼时,已是这般光景。

林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却苍白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绝不是他熬夜翻书留下的笔茧。他掀开身上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赤脚下地。青砖地面冰凉刺骨,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一床,一桌,一凳,一个掉漆的旧木箱。桌上摆着半截蜡烛,灯油耗尽,只留下干涸的泪痕。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两块简陋的木牌,上书“先考林公讳文远之灵位”“先妣林门陈氏之灵位”,牌前香炉里只有香灰,不见香火。

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几处窟窿,秋夜的冷风呼呼往里灌。林默走到窗前,透过破洞向外望去。

一条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是黑压压的屋舍,远处有几点灯火,隐约传来丝竹声。河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出“秦淮”二字。

秦淮河。

南京。

林默闭上眼,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林默,字慎之,年十八,金陵人氏。父亲林文远,曾是府学生员,屡试不第,在私塾教书为生,三年前病故。母亲陈氏,去年冬天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也随父亲去了。家中原本就清贫,父母接连过世,更是耗尽了微薄积蓄。如今只剩下这间临河的祖屋,以及一纸婚约——

不,连婚约也没有了。

林默的目光落在桌上。

烛台旁,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齐整,墨迹未干透。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林公子台鉴:

昔年家父与令尊相交莫逆,遂有儿女婚约之议。然时移世易,今两家门第悬殊,不敢高攀。小女婉卿蒲柳之姿,实难配君子。今奉还庚帖,并赠纹银十两,聊表歉意。从此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苏文远 顿首

万历四十五年 九月初三”

退婚书。

林默捏着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冰凉。记忆里,苏家是金陵城中等商贾,开着两家布庄。父亲在世时,苏老爷还时常走动,父亲去世后,便渐渐少了来往。原主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生,父母在时尚可温饱,父母去后,连生计都成问题,被退婚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林默走到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清秀,却带着久病的憔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这具身体太瘦了,瘦得能看见锁骨的形状。他记得,原主是听闻苏家要退婚的消息,郁结在心,加上连日挨饿受冻,昨日在河边吹了风,回来就发了高热。

然后,那个十八岁的书生,在昨夜的高热中,悄无声息地死了。

现在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来自四百年后的另一个灵魂。

林默深深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混合着柴火、泥土、人烟的气味。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转身,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屋子。

木箱里是几件旧衣服,补丁摞补丁。箱底有个小布包,打开,是十枚铜钱——万历通宝,字迹已磨得模糊。还有几本书:《四书章句》《千家诗》《时文正宗》,书页卷边,显然被翻过无数遍。桌上除了退婚书,还有一方破砚,一支秃笔,几张写满字的纸。

林默拿起那些纸。是原主练字的习作,抄的是《论语》和《孟子》,字迹工整,但缺少风骨。还有几篇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格式严整,内容却空洞乏味,尽是些“圣人之道”“天理人欲”的套话。

他放下纸,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月光。左边是邻居家的院墙,右边是秦淮河。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远处画舫的丝竹声隐约可闻,与这巷子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万历四十五年。

林默倚在门边,脑海中飞快地检索着这个年份的历史坐标。

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距离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建立后金,还有一年。

距离决定大明国运的萨尔浒之战,还有两年。

距离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大明覆灭,还有二十七年。

而他,一个刚刚穿越而来的灵魂,此刻正站在金陵城的秦淮河边,身无分文,疾病缠身,刚被退婚,父母双亡。

真是……地狱开局。

(承)

“吱呀——”

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发斑白,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她看见林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林哥儿,你怎么起来了?”妇人语气焦急,“烧退了吗?快进屋去,这大半夜的,风寒还没好透,可别再冻着了!”

记忆涌现。这是邻居陈婆,丈夫早逝,儿子在码头扛活,母女俩相依为命。原主父母在世时,常接济她们,陈婆感念恩情,这些日子时常过来照看。

“陈婆婆。”林默开口,声音沙哑。

陈婆把灯笼往他脸上照了照,见他脸色虽苍白,但眼神清明,不似昨日那般昏沉,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可算是退烧了。你昨日那个样子,可吓死老婆子了。”

她提着灯笼进屋,熟门熟路地点亮桌上的蜡烛,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饿了吧?我晚上熬了粥,给你留了一碗,还热着呢。”

布包里是个粗陶碗,盛着大半碗稀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能照见人影。但在此时此地,这已是难得的温暖。

林默没有推辞,接过碗,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喝着。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流下去,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陈婆在屋里转了一圈,叹着气。“这屋子漏风漏雨,也不是个办法。林哥儿,听婆婆一句劝,等身子好些了,去苏家低个头,说几句软话。那苏家好歹是体面人家,总不能真看着你饿死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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