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风从檐角掠过，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戴缨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枯梅上。她今日没去小肆，一来是身子有些乏，二来也想静静心。这几日心里总像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归雁端了碗热汤进来，轻声道：“娘子喝些吧，厨娘特意煨的莲子百合羹，润肺安神。”

戴缨接过，抿了一口，温甜入喉，却仍觉心头闷闷。她放下碗，忽而问道：“你说，爷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归雁一怔，随即笑道：“娘子怎的忽然问这个？大爷待您如何，满宅上下谁不知晓？便是府里最老成的鲁大，提起您二人也要叹一句‘天赐良缘’。”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安。”戴缨低声道，“从前他在罗扶时，虽也忙碌，但每回见我，眼里总有光。如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如今他看我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我知道他在想别的事。”

归雁不敢接话，只低头收拾碗碟。戴缨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又道：“你不必瞒我。我看得出，长安近来出入频繁，夜里也常不在屋，前日我还听见他在廊下同陈左低声说话，见我出来，两人立刻住了口。”

她不是不懂事的妇人，陆铭章回京后行踪渐密，郡王府去得勤，小肆反倒成了顺路歇脚之处。她不说破，是怕扰了他心绪，可不说，不等于不知。

夜更深了些，她吹熄烛火，躺下却睡不着。窗外月色清冷，照得帐顶泛白。她翻了个身，忽听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衣料摩擦的????是他回来了。

她闭眼装睡，感觉到他轻轻掀开帐帘，在床沿坐下。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发，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她。片刻后，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没睡。”

她不动，也不睁眼。

他又道：“你在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你？”

她仍不语。

陆铭章叹了口气，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嗓音低沉：“我不是有意疏远你，只是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时机到了，我一个字都不会瞒你。”

戴缨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他。月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眉宇间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重。

“你是要去做大事？”她问。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会危险吗？”

“会。”他答得坦然。

她坐起身，握住他的手：“那我也要去。”

“不行。”他立刻拒绝。

“为什么不行？”她声音扬高，“你当年在罗扶，身边没有我，照样活得好好的。可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知道你要走的路有多险。我不求与你并肩杀敌，但至少让我守在你身边，为你点一盏灯，备一碗热汤，这都不行吗？”

陆铭章看着她，眸光深邃如渊。良久，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了几分：“你若出了事，我这一生便再无归处。我所图之事，为的是天下清明，百姓安居，可若连你都护不住，谈何家国？”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你宁愿骗我？”她哽咽道，“宁愿让我以为你只是厌了我？”

“我没有厌你。”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我比从前更爱你。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推开你一时，只为将来能光明正大地牵你之手，立于朝堂之上，让天下人都知，陆铭章的妻子，是戴缨。”

她怔住。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从前他待她好，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是饭桌上多夹的一筷菜，是冬夜里悄悄替她掖紧的被角。可此刻他说出这番话，竟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是属于“陆大人”的气度，而非“阿晏”的温情。

“你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夺权柄，正纲纪，还政于民。”他一字一句道，“皇帝年幼，权臣当道，外戚专横，边关不宁。我陆氏一门忠烈，祖父死于奸相之手，父亲贬谪北境含恨而终。我隐忍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戴缨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早知他不凡，却不知他志向如此之巨。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

“第一步，已在进行。”他道，“大燕关已稳，段括已归附元载王爷。接下来，我要借春秋书院之力，收拢天下寒门士子之心。冯牧之虽未明言立场，但他对你的敬重，实则是对我陆氏声望的认可。只要他肯助我一臂之力，将来新政推行，便多了无数传声之人。”

戴缨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才让他不来小肆？”

陆铭章点头：“我不想让他陷入两难。他是书院院首，若与我走得太近，必遭朝廷忌惮。我需他保持清誉，将来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

她默然良久，忽而一笑：“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在茶坊后院，你教我写字，我说横写不直，你便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那时你写的是‘公’字。”

“记得。”他眼中浮起笑意。

“你说，做人要公正，为官要清廉。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你一直都没变。”

他凝视她，忽然将她紧紧拥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明日我要再去北境一趟。”他低声道，“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你留在京都，好好照顾自己。若遇急事，可持这块玉佩去郡王府寻元载王爷，他会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递到她手中。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戴缨接过，紧紧攥住：“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以心起誓。”他吻她唇角，“无论生死，必归。”

第二日清晨，陆铭章悄然离府，未惊动任何人。戴缨站在院中，望着空荡的马车道，手中紧握玉佩，久久未动。

数日后，京城风云突变。

宫中传出消息，皇帝病重，太医束手无策。太后召集群臣议政，外戚杨氏趁机把持朝纲，下令关闭城门，严查进出人员。与此同时，各地奏报频传：北境异动，大燕关守将更换；江南水患，粮价飞涨；西陲蛮族蠢蠢欲动……

局势骤紧。

戴缨闭门不出，每日打发长安暗中探听消息。她派人送去北境的信，至今未有回音。她心中焦虑，面上却不显，依旧每日去小肆照看生意，仿佛一切如常。

这一日，冯牧之忽然登门。

他穿着素色?衫，神情肃穆，进门便道：“东家，我有话同你说。”

戴缨请他入座，亲自沏茶。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冯牧之才开口：“陆大人可是去了北境？”

戴缨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院收到一封密信，署名‘段’。”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戴缨接过一看，纸上仅有一句：“春衫不解，寒梅先折。”

她心头一震。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春衫”指她，“寒梅”指陆铭章。意思是：若她无法理解他的布局，他或将先行牺牲。 解春衫 最新章节第187章 呼吸乱了,网址：http://www.bahv.net/a4pg/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