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对有的人来说，只是一瞬间；对有的人来说，却比一辈子都漫长。

吴歌不知道二十年对她来说会像什么，她只将将快十八。

而对陆修来说，这二十年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坛子，他被悲伤和愤恨浸泡着，在坛子里发酵了二十年。

所以当他知道派去王侯营的柳月被抓，自己再无可能获胜之时，他选择亲自结束这一切，将这个包围他折磨他的坛子打碎。

在江边安排好火药和伏兵，他带着府兵前往皇宫，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公孙昊比他先走一步。

泉阳宫的深夜，千岚和公孙晟守在公孙昊的身边。公孙昊半夜里旧伤突然复发，太医只在泉阳宫的地上长跪不起，一句话也不敢说。

千岚知道，公孙昊已经无法再好起来了。深更半夜，没有半个公卿大臣能及时赶来皇宫。

在岩城最危急的时候，圣上的情况却如此恶化，大概，这也是天命罢，有些东西，终究是要偿还的。

她遣走太医和下人，唤来太子，跪在床边，接公孙昊最后的遗诏。

可病榻上的公孙昊，嘴里啊啊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公孙晟只得一遍遍说：“孩儿谨记父皇的教诲，一定将东朝盛世延续下去，代代相传。”

最后，公孙昊终是合上了眼，千岚和太子都不知道，他最后到底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千岚拉过公孙晟：“现在立即传令下去，封锁岩城，不管是谁，都不能入城。然后，立即召回佑旻军和西征的吴家军。西边只留三万吴家军退守宁城，其他的立即召回。”

公孙晟有些犹疑，千岚说：“宁城易守难攻，况且突厥人主力已清。岩城现在危机四伏，就像是一只肥美的鹿，被两只野兽虎视眈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退护岩城。”

公孙晟觉得有理，正欲照做，可刚拉开宫门，就见到了一个人。是千岚口中两只野兽之一，陆修。他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身侧是一把长剑，眼神凛凛。公孙晟挡在门口：“陆将军深夜造访有何事？”

陆修的手按着剑柄，看着公孙晟：“你让开。”

公孙晟大喊一声“来人！”，陆修说：“没用的，泉阳宫现在，只有我的人守在门外。”

公孙晟冷冷笑道：“想不到陆将军竟有了闯入皇宫的能耐，看来是父皇托付的信任太沉，你这样的人，承不起。”

陆修也看着他：“这不关你的事，你乖乖让开，有的事，我要亲自跟你父皇解决清楚。”

“如果我说不呢？”公孙晟也语气凛人，挡在泉阳宫门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陆修正欲强入，宫内传来千岚的声音：“晟儿，你让开。”

“母后，此人意图不正，怎可让这种人入父皇的寝宫？”

千岚又说：“你先到我身后来。”

这样对峙也不是办法，公孙晟只得先回到千岚身后。千岚打开床下通往岩洞密道的暗门，对公孙晟轻声说：“若待会情况不对，你跳下去逃走。”

公孙晟皱眉看着千岚，没等他问一句话，千岚便走上前，站在陆修跟前。

“陆修，你夜闯皇宫，意欲为何？”千岚凛声问道。陆修看向她，还是那双曾经让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双眼，此刻看上去却冰冷无情。

“想了结二十年的一桩心事。”陆修说。

“若是因我，你便杀了我罢，若是因陆垠，我替圣上向你赔罪。”千岚双膝跪地，头重重磕在地上，“是我对不起你，是公孙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垠儿。”

公孙晟忙上前拉着千岚：“母后，无需向此恶人赔罪！”

千岚推开公孙晟，抬头看着陆修，继续道：“你要我如何赔罪都可以，只希望你能知道，那日我在陆府所言，句句是真，我只是不希望你一步步走入深渊。”

陆修看着她：“你说如此漂亮的话作甚？千岚，我早已不恨你，只怪当初错看了你，不知你竟是喜争名夺利的女子。起初，我一步步筹谋，是想登顶这个天下，这样，我爱的女人便不会背弃，我的爱子也不会因他人而死。可我现在，只想为垠儿报仇。若不是因公孙昊和他哥哥的私仇，垠儿不会死；若是当初公孙昊留了人在云黎宫救垠儿，他也不会死！”陆修声音渐渐变大，似是要将二十年的愤恨全数倒出。

他苦心筹划二十年，好容易等到西疆生起战端，他主动向圣上推荐吴羿作为西征首领，支开吴家军；没想到吴羿竟渐渐对自己的心思有所察觉。他不知道吴羿是如何在那么远的地方所有察觉，但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他不想一切化为泡影。所以他遣人伏击了吴羿。

杀了吴羿，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也是他临死之时，唯一觉得愧疚之事了。

吴羿死了，他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倒戈，又给他招来一个公孙绎。

岩城内外呼应，他已没有办法暗中壮大自己的军队。起初他也只是想等拥有足够实力，两年后陈兵城下逼圣上退位，可他从没想过要真的跟谁打一场，将岩城搅入战火。他突然觉得很累，没有力气再花另一个二十年来重新谋划了。

而关于公孙绎，他算是第一个看出公孙绎另有所图的人，只是他不在乎。这江山是他公孙昊的江山，公孙昊又是自己最恨之人，他为何要在乎？

他只想快点将二十年的仇怨就此了结。

“陆修，到底要如何，你才能回头？你看看这偌大的岩城，这不是你长大的地方么？现在岩城之外郦水之滨，便有强敌窥视，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岩城落入敌手？”

“岩城在谁手里都是岩城，对我，对岩城百姓来说，没有任何区分。而且你再说这些，已经晚了。江边现在大火连天，公孙绎马上就要趁此借口，入城了。”

“你做了什么？”千岚惊问，“江边怎么了？”

陆修一点也不想再跟千岚说下去了。他右手手指微微一捏，利剑出鞘，他手执着剑，飞快向榻上之人刺去。

哪知千岚与陆修相识几十年，早已识得陆修要出剑的那一个捏剑柄的细微动作。她飞快扑到榻前，挡了陆修的剑。

剑刺穿千岚的腹部，鲜血四溅。千岚缓缓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公孙晟见此，直直跪到千岚身边，大喊着“母后”，又转头向宫外喊去，“太医，太医！”，可泉阳宫外没有一人应他。

陆修见此场景，惊得不能说话。他跪在千岚面前，扶着她的肩：“你竟然，愿意为他挡剑去死么？”

千岚又吐出一口血，她艰难地说：“圣上在你来之前……已经……已经驾崩了……”

陆修心中抽动：“那你又是为何如此？”

“只要……只要你没杀圣上……你就还能回头……陆郎……回……回头吧……帮助……帮助晟儿……夺回……”千岚渐渐说不出话，只直直看着陆修，眼里既有哀痛又有无奈。陆修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多愁善感的千岚，而不再是那个冷眼看他，无情无义的千岚。

陆修大恸，仿佛二十年的积怨，顷刻化解。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为已经死去的皇帝挡剑，是不想让陆修手上沾上皇帝的血；因为一旦陆修身负弑君之罪，他就真的无路可退了。她是真的，不想让自己跌入万丈深渊么。

陆修觉得他又一次看不懂眼前的这个女人。曾经，他以为她与自己情深意重，会一生相守，可她却心甘情愿嫁给了别人。这二十年来，他以为自己终于认清了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势利女子，攀权附贵。可今日，她却为了让自己有路可退，为一个已死之人挡剑。他又看不懂她了，认识几十年，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他们像是陌生人，仿佛他从来没有明白过她到底在想什么。

“阿岚，那你当初究竟为何……要选择公孙昊？”

千岚没有回答，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抚上陆修的脸庞，却再也没有力气，只直直垂了下去。她终是闭上了眼，和圣上一同去了。

公孙晟怒不可遏，抽出母亲腹部的剑，举手向陆修刺去。

陆修伸出右手，直接捏住剑头，手掌溢出的鲜血混着剑刃上千岚的血，一滴滴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