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岸沙如雪，塞外雪如沙。”吴歌小声念着，有些魂不守舍地看着窗外。月光如冰凉的天水倾泻而下，铺满整个庭院。

“阿歌。”陆煜的手轻轻搭在吴歌肩头，“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去……就去接你父亲。”

“你说，我如何睡得着。”吴歌轻声说着，眼睛发涩，却哭不出来。

下午，她和太子正一边开心聊着一边前往前厅，却见陆煜眉头紧蹙。吴歌觉得有些不对劲。陆煜叫过公孙晟，对他说了什么，公孙晟顿时滞住了笑容，脸色微微发白，转身看着吴歌。

吴歌望着他们俩，说：“怎么了？”

“阿歌。”陆煜咬了咬唇，似乎难以开口，终究还是开了口，“岳父他……他中了箭，伤重不治……”

霎时明媚的天空似乎阴云密布，把吴歌压得透不过气来。吴歌的身形微微有些不稳。

她记得吴府接到圣上赐婚的圣旨那天，父亲摸着她的头说：“等你成婚那天，阿爹会看你穿最好看的嫁衣，会亲自拉着你的手，和阿娘一起送你上花车。”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和父亲总是在观星台上聊天，从天南聊到地北。有一次，他们聊到吴歌的奶娘，吴歌记得那次是父亲问她怎么喜欢上观星。吴歌说：“因为我想知道奶娘去了哪里，星星能看到一切，一定会告诉我的吧。”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抱起小吴歌说：“奶娘也在星星上，要阿歌乖乖的，要阿歌忘了她。”

吴歌很疑惑，挣开父亲的手，说：“为什么要忘了她？哪天奶娘回来了，要是发现我不记得她了，该有多伤心。”

父亲深色有些不忍，终究是笑着附和：“对对，那阿歌不要忘了奶娘，等阿歌长大成了漂亮能干的大姑娘，奶娘就回来了。”

后来吴歌才知道父亲不过是在骗自己。她有天听阿娘跟一个丫环说话时，无意间听到，原来奶娘早就不在了。她病死了。因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吴歌和奶娘关系好，才一起瞒着她。

阿爹，阿歌现在长大了，可奶娘没有回来。奶娘没有回来，现在连你也走了。不是说好会在我成婚那天看我穿着最好看的嫁衣坐上花车的么，阿爹。

吴歌的思绪从短暂的回忆里拉出来，她转过身看着陆煜，哑着声音说：“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陆煜缓缓拉过吴歌，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翌日，吴歌身着一身白衣，头戴白色簪花，跟陆煜一起出发去接吴羿的灵柩。吴羿的将士们来信说已将他们大将军的遗体装殓好，正准备运回，听说吴歌要亲自来接，便决定把大将军带到边区回岩城路上的一个名为齐灵的镇子上，派人看守，等待吴歌。齐灵已离边区较远，算是在回岩城的路上较为中段的地方，所以大将军到了齐灵后过不久吴歌也会赶到。

这样打算也算是周全，既是吴歌亲自接灵，也不会太耽搁时间。

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吴歌不停地催促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都恨不得自己上马直接飞奔而去。

陆煜有些看不下去，拉过她说：“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趁着赶路休息一下，不然还没到齐灵你就先倒下了。”

吴歌瞪着一双熬得有些肿的眼，说：“你也熬了一天一夜，你先休息吧，我还不想休息。”

“阿歌，岳父他一定希望你好好的，若是她知道你为了他把身子搞垮，一定会生气的。”

“那他就没想过我会生气么！”吴歌突然有些失控，“他没有来喝我的喜宴，我知道是有战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可是他就这样丢下我，还有阿娘和阿蕊！他怎么不想想我会生气？他不是说会凯旋而归么！为什么又那么不小心？”

“阿歌……”陆煜觉得心如刀割，却无法做什么，只能将她搂得紧紧的。

他从没见过吴歌这个样子。吴歌明明对什么都十分沉静，就连听说父亲噩耗的时候也只是身子晃了晃，结结巴巴确认了一句。待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吴歌沉默半晌，嘴里冷静地吐出一句话：“阿爹他为国捐躯，虽死犹荣。作为长女，我必要亲自接灵，并永不忘记阿爹对朝廷对圣上的一片赤心。”

而此刻她却有些失控。想是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悲伤终是随着疲惫渐渐流露了出。她不过是才十六的少女，纵然性子再沉静，又能承受多少？

陆煜伸手抚上吴歌的脸：“我还在，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吴歌没有接话，眼望着马车窗棂，呆了几秒，随即恢复平静：“你说得对，我是该休息会儿，不能让阿爹看到我这个样子。”

随后她把头轻轻靠在陆煜肩上，阖上了眼。

恍惚中，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小孩子，一个人坐在吴府的观星台上，夜里风很大，吹得她有些摇摇欲坠。她的手紧紧攀着观星台的栏杆。

“你在等什么？”一个她不认识却有些熟悉在耳边响起。

“我在等阿爹来给我解答今夜的星象。”

“你自己不会解么。你若是永远这么等下去，你也得死。”那声音刚落下，一双手从后面猛推了她一把，吴歌尖叫着从观星台上坠了下去。

惊醒之时，马车还在颠簸着前行，陆煜靠着车壁睡着了。吴歌掀开帘子，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原来自己竟已睡了一整天了。

正准备放下帘子拿出父亲的密信好好研究一番，一张脸蓦地出现在吴歌眼前。吴歌吓了一跳，还好她比较镇定没有叫出来，可那人却已伸出手捂住她的嘴一脸紧张：“别叫别叫！”

吴歌这才看清那是那天劫婚车的传信人，他身着黑衣，脚踩在车门边，一手攀着车门，一手捂着吴歌的嘴。

吴歌有些恼地扒开那人的手：“我本来就没准备叫！”

“我可以进来吗？”传信人指了指马车里面。

“我夫君在里面睡着了。”吴歌转头望了眼正沉睡的陆煜，他的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磕一磕撞在车壁上，却还没醒，想必是太累了。吴歌转回去在陆煜和车壁间垫了块叠好的毯子。

车门口的人探头进来，神色变了变：“吴大小姐竟还挺贤惠。”

吴歌转身把他拉了出去，马车夫似乎什么也没发现，专心赶着路。

“你怎么上来的？”吴歌问，“还有你是谁？你跟我阿爹什么关系？你半夜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们先换个地方说话。”来人话罢拉起吴歌的手腕，飞身跳上了马车顶，动作轻盈无比，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吴歌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此人身手真好。

“我叫聂青折。是吴将军，也就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信使。”来人开始回答吴歌一连串的质问，“至于吴将军为什么信任我这说来话长还是先不说好了，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想问你，虽然现在这时机不对，但我相信吴大小姐一定也不甘愿沉湎于悲伤，一定也有话想问我吧。”

“对。”吴歌沉声道，“那我先问你，那封信怎么回事？阿爹什么时候把信交给你的？”

“你大婚的前几天。”聂青折皱着眉头，“那封信你看了么，写的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吴歌反问。

“你不信任我？”聂青折说着，“我若是图谋不轨想看你的信，在送信路上我就拆了看了，还等到现在来问你？我只是觉得吴将军的死事有蹊跷，想查清楚。”

“你是说……阿爹他不是战死的？”吴歌震惊地望着他。

“吴将军并非死在战场上。他是被一条小径上埋伏的敌军射死的。随后副将叶闵抓回了两个敌军，他们承认是有意偷袭，并都在坦白之后撞刀而死。可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突厥人是驰骋草场的游牧民族，向来粗犷豪情，不会用这种办法杀敌。”

“那你觉得我阿爹怎么死的？”吴歌问。

“我现在也没有头绪，只是听到吴将军的死讯后十分震惊。而后我想起他给你寄的这封密信，我想他一定是提前有所察觉，才让我给你通风报信。所以我来找你，想看看你这儿有什么线索。”

“有所察觉所以通风报信……可信上看上去都是些极平常之事，也许是有什么玄机，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说到此处吴歌突然心生悔恨，若是，若是她早日将信好好研究一番，说不定父亲不会遇害，“你说得有道理，要是我早日把一切弄清楚了……”

“你先别急着自责。”聂青折急忙说，“吴将军在你收到信后没几天就遇害了，就算是通风报信给你让你去救他，也怕是来不及，为何不让他身边的将士救他，而要这样舍近求远呢？”聂青折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完接下来的话，“也许他只是想把他察觉到的告诉你，没想过要你去救他。”

吴歌转头看着聂青折，眸子里闪着哀恸的神情：“你是说，阿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还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怕是如此。吴将军应该是自知无法逃过此劫，才想尽办法要把讯息传达给你。”聂青折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把信的内容研究清楚……不，你先别拿出来，我得走了，你夫君醒了。我会再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