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排起一字长龙，梁鑫生和邱昊在二楼吹了一阵凉风才回到了宴席上，好戏已经上台，更名为季妃的董招娣穿着新生报社准备的衣服款款走下楼梯。

墨绿色的束腰裹身蹒跚裙，U字领七分袖，黑色宽绸束腰，鱼尾下摆，步步摇曳生姿，季妃天生有一头惹人的青丝，它们被盘起，露出了一截艺术家都不得不赞叹的肩颈曲线，她浑身上下除了金链系着的一支自来水笔做吊坠，并无其他多余的首饰。

金链的长度刚刚好，自来水笔便悬在第三肋切迹和剑突之间，此等拗口的名词来自南小朵的信，梁鑫生说得舌头打结，用文雅些的词句描绘，便是在两抹雪峰之间，幽谷之中，和照片上如出一辙。

南小朵很会抓重点，季妃最美的地方完全呈现在照片里，那是梁鑫生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女人长发如藻铺散在床褥上，纤颈如鹅微微测脸，五官或被窗漏进来的阳光，或是顶上的灯描摹勾勒，美人眼神迷离失焦，朱唇轻启似喘似嗔，单纱衣裳的珠扣不知缘何解开，一颗，两颗，三颗，姑射雪肤，香浮玉软，佳人执笔落于巫峰之间，欲说还休，浮想联翩。

美，欲，香。

照片里的人间尤物，眼见却有一落千丈之感，梁鑫生见到董招娣的瞬间，就明白斯密斯先生只对照片里的女人感兴趣是什么意思了，真人如果没有经过南小朵的润色，还是有些不入流。

怪不得让人买椟还珠。

为了新生她果断在开席之前横插一杠，梁鑫生的直觉很准，实创与东洋报社连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想要引出背后的金主，自己只能借力打力。

梁鑫生按照南小朵信里的意思传达给杨妈妈，杨妈妈是个人精，也知道季妃几斤几两，她对南小朵的建议照单全收。

甚至恳请让梁鑫生给董招娣取个艺名，原名土里土气的，上不得台面，梁鑫生觉得就算改了名字，董招娣也上不了台面，照片和真人差距太大，直接说差了一个南小朵的距离。

好在今晚只是用来吊胃口的前菜，季妃仍有进步的空间。

‘你待会儿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话都不准说。’

‘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就用手捋一捋自来水笔’

‘别人递给你东西，你只能用指甲尖去搔拨，但绝不能接’

'无论什么身份的人，你只要记住一点，不过是个男的而已，谁还不吃喝拉撒了，逛窑子的能头顶长犄角不成，你一旦害怕只能一辈子淌在浑水里。‘

‘想成名，就打气十二分精神。’

被短暂塑形的季妃缓步走到宴席中间，她腰肢轻摆向所有列席的人颔首致意，一缕发丝从她耳边垂落，她抬手撩到耳后，引得一位坐在最角落的男士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因为吸气声太大，成了一种引人注目的噪音。

杨妈妈扶着季妃率先走到一位身穿黑蓝色制服的男人前面，男人相当高大魁梧，皮肤黝黑五官粗狂，这男人来头不小，编辑长能随便从巡捕房捞人的朋友在他面前都只算虾兵蟹将。

他摘下皮手套露出缺了尾指的右手掌，厚实的掌心满是老茧，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季妃，只要她露出一点怯意，男人可能马上就会翻脸。

季妃从容地抬起手，染成红色的指甲刮过男人的断指，男人眼底燃起一簇火，季妃却混不在意的忽然收回手，只是和对方点点头，她不言不语，继续迎着下一位贵客，男人厚唇上扬，招来老鸨在她耳边讲了几句，老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连连点头称是。

“表姐，珍珠花魁的名头不保了。”邱昊贴在梁鑫生耳边嘀咕，他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呼出的气小蛇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梁鑫生不露声色侧开脸，接下他的话茬道:“别高兴太早，珍珠手段多，季妃太嫩了。”黑脸男人脾气非同一般，当年他包了一夜珍珠后就转送给属下，真是女人如衣服，恐怕老鸨烦心的事情还在后面。

“除非有高人提点，不然季妃镇不住这个男人。”

“高人，你说咱们报社那个疯丫头。”

“不止她一个。”那丫头鬼点子多，眼睛毒，但是道行不够辣，恐怕要倾整个沉鱼轩的精力去应付才行，想要彻底捧红季妃，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南小朵给的提点也不过是应急用的锦囊罢了。

梁鑫生端起酒杯，身旁那人立刻抬手截住她，邱昊低声道:“别喝，待会儿可能要去一趟印刷厂，那边有情况。”印刷厂有情况，她眉峰一跳，逐放下酒杯，季妃此时和杨妈妈并肩走到新生报社的桌前。

特约记者刷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西服口袋你拿出名片递出去，季妃睫毛上掀，眼神流动，伸手在名片上点了点，复又用指甲划过特约记者的名字，好像划在他肌肤之上，看得人心痒难耐。

记者登时心花怒放，老鸨接过他的名片，引着季妃来到梁鑫生面前，老鸨亲自倒了两杯酒，笑道：“多谢诸位提携。”

她把酒杯送到梁鑫生面前，梁鑫生领着众人起身，她接想接过酒杯，那只手又一次截胡，某人理所当然的说：“梁总编脾胃不佳，我这个表弟代饮一杯如何。”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梁鑫生对邱昊的举动只能默认，他是自己表弟，是选房表姨临终托的孤，她对他比自己亲生兄弟都上心……

宴席在热热闹闹中结束，今晚，沉鱼轩是咸鱼翻身了，黑脸男子离开前特地让老鸨把自己的手套送给季妃，老鸨受宠若惊，她将客人完全送走，马上把季妃和几个老姐妹找了过来。

“以后能不能吃香喝辣，就看招娣留不留得住翰爷这尊大菩萨了。”杨妈妈把手套搁桌上，大家都为此犯难。

其中一个老姐妹说：“翰爷的脾气，珍珠都留不住他，招娣就个绣花枕头，要不是遇到高人提点，她能放出个屁，我都烧香拜佛。”

“可不是嘛，可也不全指望人家啊，大姐。”

“都闭嘴，名字都没喊正，胡咧咧个啥。”独眼的妇人开声，几个老妈子和杨妈妈都抿了抿嘴，却不敢造次。

独眼妇人拿起桌上的手套，递给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季妃，咱们都是苦命人，沉鱼轩和别处比没什么好，也就是个生意，但是王妈妈说句心里话，进了沉鱼轩的姑娘，我们有口饭大家吃饭，有粥大家喝粥。”

“别的窑子把姑娘当畜生养，病了烂了就往水沟里扔，沉鱼轩好歹花钱治了，治不好也给买一副草席。”

“我们以后能不能苟活在世上，就看你了。”几个老鸨语重心长。

季妃点点头，她到现在都还是蒙的，今夜她比当年的珍珠还风光几分，那些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贵客，排着队来任她选，她知道他们贪婪的眼神是自己活下去的救命稻草：“各位妈妈，季妃知道，可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没了人家指点便是木头疙瘩，洋鬼子得了照片就把我赶走，翰爷又是个大人物，不会比洋鬼子好伺候。”如果不想老了被转卖，不想进到草棚子里去接客，她就得牢牢抓住机会，让有权有势的客人收她做外室。

“就怕货不对板，咱们站的高摔得狠啊。”杨妈妈长叹一声。

“要不去求求人家。”

杨妈妈连忙让老姐妹打消这个念头：“梁总编说不许咱们提拍照人的名字，季妃也说拍照的女师傅今晚没来，人家肯定是有顾忌，清白人家的出身怎么想粘咱们这种人。”

“试试看，咱们派人悄悄去请，只要不声张。”独眼妇人道。

“谁去？”

“我去，我一直呆在后院不见外人。”独眼妇人毛遂自荐。

“你说谁要见我？”精神不佳的南小朵第二天刚把车停在报社门口，邱昊便幽魂一样出现在车旁，她本就头疼还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不好了。

邱昊拿出一团报纸卷的东西递给她，看大小感觉是钱，南小朵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继续刚才的问题：“谁要见我？”

“季妃的小姨。”

季妃？

她乍听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邱昊点了点南小朵别在牛皮包旁边的自来水笔，季妃，董招娣！

“不是两清了？”干嘛忽然要见面：“梁鑫生知道吗？”

“我表姐不知道，但看上季妃的男人对我表姐有用。”邱昊说。

南小朵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青年，他真的让人刮目相看，只不过自己不想再和沉鱼轩的人有什么往来了：“我不想见，我想你也清楚我的情况，殷家就算败落了，也是要脸面的。”如果是昨天，南小朵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去见面，因为自己有好奇心，可现在情况有变，她没空搭理对方。

南小朵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本应该熟睡的人半夜噩梦惊醒，她眼前又出现许多奇奇怪怪的画面，头疼得冒了一身冷汗，殷戎墒骇得抱了她一夜，南小朵脑子炸开一样疼，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扒开自己的头盖骨，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