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骂人，南小朵也不差:“孙太太，你可想过，你今天在这儿出口成脏，把新生报社的决策人得罪了，你家孙先生还想在钱庄谋差事?还是觉得以你家庭教师的工资，能住的起别墅的一层，还是能继续让你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可能不知道，沉鱼轩设宴，梁鑫生带着报社的人都去了，你脑子没从娘胎里带出来?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还是说你恨孙先生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在烊城混不下去。”说到这儿，南小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孙太太，不只是你的儿子收了这份报纸，恐怕孙先生经常流连花丛吧。”

孙太太被打懵了一阵，南小朵机关枪一样对她轰轰一顿损，等她渐渐清醒过来，听清楚南小朵说的话，原本嚣张的神情一下就烟消云散被恐惧和惊慌取代。

“孙太太。”南小朵蹲下身，她身上的煞气未消，只是之前被病气迷障所惑，让人不觉得她其实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人。

孙太太惊恐的睁大眼，倔强的眼底骇然逼出泪花来，怕，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我们等等看，是你先被赶出去，还是我。”

“你，你想做什么。”孙太太颤不成声，甚至往后缩了缩。

“不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孙太太。”她不答反问道。

“你威胁我。”

“你口不择言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下场。”

“你以为梁家会为你出头?”孙太太垂死挣扎。

“孙太太，有句话叫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能为新生报社做的，孙先生和你一辈子都做不到，你不是很喜欢把人分三六九等嘛，你这一家子在梁家眼里又值多少斤两，我在新生报社无可替代，敢问孙先生在钱庄是否如我一般。”

孙太太如遭雷击，刷白了脸蛋，可笑至极的咬着手指，南小朵笑而不语，她目的达到了，扶着走廊扶手缓缓站了起来，殷戎墒马上过来搀住她:“钱太太，今天麻烦你了。”南小朵扶住握上来的手，不忘和钱太太道谢，钱太太对她还是很温柔的，但看向孙太太时，就冷若冰霜。

很难想象钱太太外冷内热的性子真的冷待一个人是怎么样，大概是从眼神里就嫌弃万分吧，钱太太和殷戎墒说:“回去吃药休息，今晚就不要洗澡了，洗澡会招风的。”

“多谢，我带小南先上去了。”殷戎墒说。

回到家里，南小朵仍坚持要洗澡，殷戎墒怎么也扭不过她，只能答应下来，热水冲到她身上时，南小朵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她单手撑着浴室的墙面，一缕幽绿在手腕上流过，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扬起左手看着那只翡翠镯子。

水流冲刷在上面，翠玉如冰，她忆起曹家县小院的情形，旋即把左手打满肥皂，镯子很小几乎贴着手腕，约莫小镯，她的手骨何等柔软。

如蜜的肌肤，指节匀称，一双不曾干重活的柔荑，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忘记过去……

“小南，你洗太久了，快出来。”

门外人担忧的提醒伴随敲门声传来，南小朵思绪被打乱，似乎，自己一直被打断，要么就是准备被打断中，她身子冷得颤了颤，很晚了，水温有些不稳定，她犹豫片刻，还是冲掉手上的肥皂泡。

“小南，赶紧回屋去。”她一出来，浑身水汽密集，殷戎墒便用一张厚毯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住，看她反应慢半拍，他更是直接抱起人走进卧室。

“殷戎墒，我如果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有点久远尘封的意味，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问过，之后被堆砌在犄角旮旯里，如今忽然又找了出来，上面蒙了一层灰，吹一下还会有烟尘弹起。

殷戎墒没有马上回答他，他把人放在床上看了许久，小南脸色异乎寻常的苍白，水汽熏湿的发丝贴上面颊，病恹恹的人无精打采。

他望着人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能按照心里想的话：“你有我，小南，别想了睡吧。”

“我冷。”她喃喃自语，殷戎墒又给她加了一套被褥，张臂虚扶着人，让她缓缓躺下去：“我去洗漱，很快回来。”被褥里的人呆滞地瞪直眼，殷戎墒想起她冒着危险也要开枪救人，体力不支倒下的身影，心里就特别酸楚，磨砺的钝痛蔓延开来，绞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怪自己，关键时候成了一个废人，他一点儿用都没有，一点儿用都没有。

“小南，睡一下好不好。”自责不已的人轻若鸿羽的说，小南才缓缓合上眼睛。

殷戎墒迅速洗好澡出来，他在客厅里站了一小会儿，让身上的水汽散去，今天家里异常安静，南小朵从诊所回来之前让他给殷家打去电话，请人到诊所搭把手，所以自己不担心榕婶和巧姑。

殷戎墒感慨她的心细，正想着，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摔下毛巾就往卧室冲。

果然，卧室里的人直挺挺坐在床上，眼神恍然，眉头不悦的皱着，他憋着一口气怕再让她受惊吓，蹑手蹑脚坐到床上。

床褥微微震动一下，小南眨了眨没有聚焦的眼睛，似乎努力清醒过来:“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事，你睡吧，我去看看。”他捂上她的耳朵，她呆呆的望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里都是他的倒影，不自知的殷戎墒倾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想借此把暖意渡给冰凉似水的她，或许只是单纯想怎么做。

想代替她痛苦，代替她被病痛折磨。

把人重新哄睡，殷戎墒才披上衣服走出门一探究竟，二楼的楼梯间上躺着一只大藤箱，年轻女人的细软被丢得到处都是，殷戎墒扶着栏杆冷哼，他轻拍木制的杆身，心想:屋子是梁家的，钱亦是梁家的，想要横就得有本钱，世道就是如此。

第二天早上，小南还没醒，殷戎墒用家里新装的电话机给报社梁鑫生那边打了个电话，很奇怪接电话的人是邱昊，他记得小南说财务在一楼?正当殷戎墒怀疑是不是接错线的时候，对方说道:“我表姐在看稿子，小南怎么样了?”

“她还没醒，昨晚一直忽冷忽热。”

“嗯，你不应该光听她的，住诊所一晚多好，回家还遇到糟心事。”

糟心事?

殷戎墒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邱昊指的是孙太太，他含糊应了一句就说回正事:“我想给小南请个假。”

“我问问，稍等。”邱昊说，殷戎墒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过了一阵听筒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准了，她醒了就给报社打个电话。”

“好，我……”殷戎墒刚想应下来，肩头一沉，是被人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小南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站在自己身后，她面无表情的向自己伸手，殷戎墒猜她要的是电话，但鬼使神差的就握着听筒二人对望了一阵，因为他感觉小南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大概是眼神。

小南的眼睛结了一层冰霜，看人的时候没有丝毫热气。

“小南。”殷戎墒试着唤了一声，不知是像叫醒谁。

南小朵今天起床很奇怪，浑身如浮在水面的浮萍，怎么都够不到地面，她灵魂仿佛被抽离，躯体机械的走到殷戎墒布置的家里，明明每一样物件都被人倾注了情感，在自己眼里却感受不到它们往日的温度。

甚至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色调的画面，一切都被拍扁成黑白的照片，定格装裱起来，让人无法亲近，包括殷戎墒，不知道是谁剥离了感情的色彩，把冷漠的画面留在南小朵脑海里。

自己竟对坐在沙发上一脸担忧望着她的人生出陌生的审视感来，南小朵疑惑着，两种感觉在脑海里撕扯，她向殷戎墒伸出手，她想知道他是否如眼中这般。

“小南。”他又唤了一次，南小朵还等着他，手停在半空，像一种神秘的仪式。

殷戎墒眼底慌乱不已，他匆匆挂断电话，起身与她面对面，他伸手抚上小南的额头，依旧一掌凉意:“怎么了，小南，你别吓我。”

他一把抱住人，想回去给她套上衣服送诊所去，昨晚就不应该听她话回家的，应该住诊所里才对，殷戎墒又悔又恨，倏地，被自己抱的人伸出手紧紧搂着他，殷戎墒脚下顿住，背上的那双手搂得很紧，不像害怕，而像确认，确认什么呢?

“小南，别怕，我们去诊所，去看洋人大夫。”

“殷戎墒?”她声音迷茫。

“我在。”

“殷戎墒。”南小朵如梦初醒，她张开手掌仔细感受皮肤下他心脏的搏动，有力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叩门，他是活人，她闭上眼再睁开，触目的是一束紫团，那是钱太太送他们的八仙花，她能看到颜色了？！

重新能看到颜色的南小朵激动得眼眶微润，刚才真是吓死她了，还以为自己出来什么大事:“殷戎墒，我刚才好奇怪，像做噩梦一样。”她狠狠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自己熟悉的玫瑰味，馥郁芬芳，自然不造作的味道，她的心渐渐落回心里。

三魂七魄归位的感觉，好比在在海上摇晃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双脚抓地，稳稳当当，来自地面的支撑感，令浑身血流都通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