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低落的殷戎墒回到自己的卧房，刚才她还坐在罗汉床上，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他感觉分外孤独，甚至有点儿后悔来老宅，殷戎墒低头坐在床上，闻不到熟悉的玫瑰味，床边也没有被小南乱踢的拖鞋，还有被她乱扔在床头的书。

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后，殷戎墒发现自己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孤独，一分钟都像十年一样煎熬。

或许，去大房吃饭也可以，人多热闹点儿。

老榕说大房大概傍晚就开饭，具体什么时候，也没说个点钟数，殷戎墒打开怀表，给它上足发条后，差蚕姑去大房问具体什么时候，蚕姑过了一会儿回来说，下午四点过去。

殷戎墒把房间收拾好，眼前的东西都是陌生的，他始终感觉自己和它们不是一路的。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老榕的声音从镂空门板后传来，门板上贴了一层发黄的窗纸，殷戎墒捏着绿扳指，失神片刻，应道：“我知道了。”

殷从征又要见他，不知道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想到这个人，他心底没由来一阵烦闷，不知道小南到那里儿了。

想到小南，手握着绿扳指，殷戎墒才鼓起勇气跟老榕去见殷从征，这回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脸上有泪痣的女人。

殷从征靠在她怀里，女人也一直给他顺气：“老爷，喝药了，良药苦口。”女人哄着，怀里的人张开口，她示意丫鬟把药汤递上来。

殷戎墒收回视线，抬手在门扉上敲了两下，咚咚，他心底徒生反骨，就不想让殷从征顺顺当当的。

殷从征和女人齐刷刷抬起脸，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片刻，殷戎墒不等他们开口，自己抢先一步说：“找我什么事。”

“你没看到我在喝药？”殷从征剜了殷戎墒一眼，他推开丫鬟手里的瓷碗，伸手在女人手背上摸了摸：“你先回去，今晚再过来。”

“是，老爷。”女人含着笑缓缓起身，殷从征眷恋地握着她白嫩的手，老不羞，殷戎墒顿觉恶心，他撇开眼看向别处，屋里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经过他面前，殷戎墒瞥了眼地上的红色鞋尖，厌恶的往后挪了半步，他本就现在门框一侧，在退就彻底到走廊外了。

女人停了几秒，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才跨出门槛，等她走选殷戎墒才进屋，丫鬟也被殷从征遣走，门阖上之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接下来，我要看你的表现，如果让我满意，我就和族长说认你。”殷从征靠着软垫，脸色有点儿发青，他吸气很重，感觉出气易进气难。

殷戎墒坐着，他双手抵在大腿上，对方无疑是在坐地起价，换做以前，哦，不用以前，换做小南走之前，自己肯定就答应下来，成了别人的提线木偶。

现在，他真庆幸有人为他思虑周全，殷戎墒迎着殷从征的目光：“我只会在这里住三日，三日后你安排不清楚，我就自行回到烊城。”

“三天！？”殷从征瞪着他，表情像要给与自己谈条件的人一个耳刮子泄愤，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痴心妄想，没有殷戎墒的名头，你在烊城就是一个吃软饭，整日围着女人打转的小白脸。”

“你不想做就滚。”殷从征吼道，随后又剧烈咳嗽起来。

“就三天，三天之后你再让我多呆都不可能，殷家也没有从前风光了。”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绿扳指，不甚在意，甚至有点儿讥讽的说：“或许当殷戎墒能快些富贵，可不当殷戎墒，攀着梁家的高枝也不为是另一条出路。”

“是一辈子都报不了仇，还是咱们说清楚要怎么合作，你要仇人死，我要名利双收，你给钱我办事，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梁家的高枝，是你想攀就攀的？南小朵不过是跳梁小丑，就她一个小丫头，梁家能看上她什么。”殷从征紧着腮帮子，他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开上人家的洋车，住人家的洋楼就妄图在自己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浅显的伎俩也敢班门弄斧。

他别过脸，望着博古架嗤笑起来：“你给我三天，我也给你三天，我看看三天之后，梁家会不会拿八抬大轿来请你。”

“好，我们走着瞧。”殷戎墒也不怕，豁然起身离开了屋子，他拉开房门，背后的人又说:“到时候，你再同我谈，可就不是以前的条件了。”

殷戎墒哼道:“我也是。”

离开后，殷戎墒在大厅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年纪比南小朵大一点儿，圆脸小鼻子，穿着精致的小洋装，一脸天真的坐着喝茶。

她一见殷戎墒就自报家门:“我是殷戎蓝。”

“你好，我是殷戎墒。”

“我比你大半年，你得叫我姐。”自来熟的姑娘放下茶杯，小麻雀一样蹦跶到殷戎墒面前，睁着眼瞅他:“那小南就是我弟妹了，嘿嘿，我喜欢和她玩，她本事大，你怎么娶到她的，长得俊嘛，那你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殷戎蓝说话很直，却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她眼神清湛不谙世事，没有一丝杂陈:“你为什么喜欢小南啊。”他听小南在罗汉床上说起晒谷场开车的前因，虽未亲眼所见，也知道小南当时说话相当冲，如此都能喜欢，眼前的姑娘是有多单纯。

“我就喜欢能让我把殷戎升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哈哈，你不知道，以前殷戎升教我读书，天天用戒尺打我手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今天把殷戎升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她呵呵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两道月牙，双手合十在身前，仿佛在回忆自己得意的时刻:“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以为她要和你一起住这儿的。”

“她上班，三天后再来。”

“啊。”她失望的嘟着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我喜欢小南，顺带也喜欢你了，所以我偷偷跑过来，告诉你三房今晚不请自来，正在和我太爷爷说你的不是呢，他们肯定赖着不走的，我和你说……”

“老三，可以了，人家也没说一定要认咱们，何必无端揣测。”族长终于忍不住让三房闭嘴，但三房依旧我行我素，不听人劝。

“忽然就找回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惦记咱们殷家的财产。”

“谁还不想知道自己生身父母是谁了，是与不是让从征说，你也别整天想着参和别人家的事，戎珍的事，你上上心，别让外人觉得咱们殷家没有人，姑娘被人白欺负了，你倒是管一管。”

三房油盐不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戎珍就是娇气，姑爷就是喝点酒，她避开点儿不就得了，非要往人家手上凑，别管她，哭几天就回去啦。”

“她是你曾孙女，你上点心，婷姑的事，还不长记性。”

“大好的日子，提她作甚，晦气。”

“你，行了，你们回去吧。”族长被噎得顿了顿，已经无话可说，人家亲爷爷，亲太爷都不着急，也不是自己家的孩子，能说的也就是提两句，提了人家也不乐意，他只能赶人走，免得待会儿又在这儿给人下不得台。

“大哥，我屁股坐热你就轰人走，像话么，我和戎祖今天就在这儿吃饭了，多一双筷子吃不垮你的。”三房叨叨个没完，最后死皮赖脸霸在椅子上。

“对啊，太叔公，我也好久没来聚一聚了。”一侧的殷戎祖笑道，祖孙二人言行一致，就是赖着不走，让族长一阵头痛。

他还能怎么样，拿扫帚么，哎，算了:“老周，从征那房的人来了没有。”

“到门口了，戎蓝姑娘去接的人。”老周回复。

“她不是在和升哥吵架嘛，怎么跑出去了。”

“升哥气得把自己关房里了。”

“她吃枪药了?怎么把升哥气成这样。”

“升哥不会开洋车，被戎蓝骂了，骂完还是不会开，估计生闷气呢。”

“我家戎蓝这么本事啊。”

“可厉害了，教两次就上手，当起先生教升哥。”

族长与有荣焉，他也没想到升哥还有被戎蓝治得无话可说的一天，哎哟，真透着新鲜，家里好些年一潭死水，没想到从征那房回来个人，就翻出浪花来。

因为戎蓝的事，族长对随后到来的殷戎墒都高看了几分，青年长得和殷厅真像，眉宇轩昂，身长玉立。

他把殷戎墒叫到身边来坐，青年刚坐下，殷戎祖就迫不及待的开口：“我听说，你带了个小媳妇回来，人呢。”

“人家媳妇关你屁事。”殷戎蓝呛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