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朵站在小厅里环视四周，并缓缓除下手套，作为东道主的纳尔逊差遣仆人上茶点，可能是对法式风情情有独钟，他在各个方面都各种往法兰西靠拢，屋子的装修，家具，还有雕塑等等。

纳尔逊虽是商人，难免市侩和粗鲁，但在吃喝方面倒是很尽地主之谊，半点儿不吝啬，点心都上七八样。

南小朵吃着点心喝茶，缄默不言，等着他们先开口。

“南姑娘，季妃有话想和你单独谈。”纳尔逊很无奈的摊开手，他离开前顺手掩上小厅的门。

季妃今天穿得很低调，枣红的宽松旗袍，没有收腰，水桶一样的线条，假开叉，从头遮到脚面，她头上戴着纱巾，显然是特地打扮成市井妇女的样子出门。

南小朵之前没有见季妃的小姨，现在她亲自登门，还把身份遮掩起来，让南小朵有点儿不明所以:“有什么事，就快点说。”

“南姑娘，季妃有事求您。”

“求我?”

“您指点指点我，怎么讨翰爷欢心，我一再推迟，他已经不耐烦了。”季妃容色惊慌又诚恳，南小朵听到翰爷的名头，想到了另一个人，很奇怪她发现自己脑子有点不受控制。

那厢季妃娓娓道来，她得了翰爷青睐，有望脱离苦海，可杨妈妈和小姨都清楚，季妃就是个假把式，翰爷一旦发现真相，就会对她弃若敝履，那沉鱼轩才是万劫不复。

“季妃，我不想因为我拍的照片，让你一时风光下场凄凉。”南小朵内心是矛盾的，一开始就不对，及时抽身又掩耳盗铃，就是不想再继续做推波助澜的帮凶，她害怕自己成为季妃凄苦人生里积压在可怜人背上的雪花——轻，却致命。

南小朵刚开始确实欠考虑，所以才对季妃选择避而不见。

而季妃却不这么想：“南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你和我说过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我进窑子，不是姑娘的错，拍照的事也是我自愿的，能红起来我是求之不得，姑娘，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就是烂泥里的人，是你把我抬起来，让我又有了盼头。”

“姑娘，我们沉鱼轩，确实是暗门子，可暗门子里的女人也想活下去，南姑娘，我只是想活下去，如果没有姑娘，再过一年半载，沉鱼轩撑不下去了，我能去的就只剩下草棚子。”季妃很平静，平静并非坦然，而是麻木，但南小朵仍能感觉到她心底尚未泯灭的火苗，她把它藏得很深，那是对生的渴望。

什么时候，生存也成了奢望呢？

季妃抬起头，干渴的眼眶没有眼泪，如曾经丰沛的湖水只剩下皲裂的泥土，南小朵不忍的别开眼，内心在道德线上猛力撕扯。

“姑娘，这世道，哪有对错，不是你的错，我也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恳请姑娘帮一把，是生是死，季妃自己担着。”

“我想试一次，或许，有机会呢。”季妃恳求。

“好，我帮你，但只有这一次。”南小朵叹一口长气，她帮。

“姑娘大恩大德，季妃永世不忘。”说着，季妃扑通跪在地上给南小朵磕了一个头。

如此大礼，南小朵并未把人扶起来，而是伸手捏着季妃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是璞玉，又非上等，只能靠雕刻师化腐朽为神奇，加工价值远大于本身的存在，南小朵凝视季妃，缓缓道来……

季妃只记得南姑娘的眼神很特别，她也想不出词儿来说道，看着看着心就平静了，脑海里一片空白，自己从来没有那样的感觉，像冬日抱着汤婆子穿着厚棉袄，温暖极了。

正当季妃陶醉在舒适感里的时候，眼前又闪现出许多东西，烟花一样炸开来，陌生又稀奇，季妃午夜梦回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像说书人口中神人传授凡人仙法的绮梦。

梦里有另一个季妃，她教导自己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嘴角勾起。

一觉睡醒，她就学到了皮毛。

“招娣。”

季妃踏入酒店，耳畔就听到珍珠挑衅的声音，她转过眼，盛装打扮的女人婀娜的站在大堂里，仿佛一只金孔雀。

珍珠不但长得漂亮，手段也高，风月场里的头牌，季妃以前怕她，现在也怕，只不过季妃此刻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像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耳提面命，教她如何抓住一闪而过的机遇。

她捋了捋手里的牛皮鞭子，这是她梦到过的东西，鞭身细长，韧性足，季妃缓步上前，身后的杨妈妈揪住她的衣摆，悄声道：“咱们别惹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什么怕她，手下败将。”季妃轻蔑地睨着人，不着痕迹挣开杨妈妈继续往前走，她听到自己高跟鞋清脆叩击地面的哒哒声，如战鼓雷鸣一般，顿觉心潮澎湃。

珍珠仰着精致的小脸，得意洋洋：“有我在在这儿，翰爷还能看上你？”

“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地方是你来的？”

“哦，你这张嘴还挺臭的。”季妃站到珍珠面前，想起这个女人把自己踹进水沟戏弄的情形，想起她坐在人力车上肆意嘲讽自己是阴沟里乞食的老鼠，那时招娣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回去用冷水把自己收拾干净继续站在街上等客人过来。

她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在珍珠面前挺直身板，现在，奢望成了眼前的真实，季妃不由分说扬起皮鞭就往珍珠身上抽。

啪！

细皮鞭破空而来，抽打声回荡在耳边，正如季妃的皮鞭打在某人身上，她连着又踹了珍珠一脚，珍珠太过惊愕，豁然就被踹倒在地，睁大眼瞪着自己。

季妃勾嘴一笑，抬脚踩上珍珠漂亮的裙摆：“记住了，我叫季妃。”

“招娣，你这个贱人！”

啪！

季妃毫不犹豫又给了某人一次口误的教训，皮鞭落在珍珠的手背上，一道红印，她眼中霎时就泪眼婆娑：“啧啧啧，我见犹怜哦，珍珠。”她正大光明的幸灾乐祸，有人看美女被打，想要上来帮忙，见有男人看过来，还是一个年轻男子，珍珠立刻换上凄楚的眼神向男子望去。

一副被人欺辱无力还击的模样，还挺能骗人，很快那个义愤填膺的男人鼓起胸膛大步走过来，他作势要抓住季妃手里的细皮鞭子，却不知看到什么，忽然顿住了手，眼露惧意急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季妃心里讶异，突然一阵皮靴踩在地摊上的闷响在耳畔响起，哒哒哒，带着扣人心弦的紧绷和压迫感，仿佛踩着一地白骨，她猜到是谁来了，并没有即可测过头去，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玩得开心么。”来人一把搂住季妃的腰肢询问。

“我若不开心，翰爷是想讨我欢心么？”梦里，季妃看到另一个自己，她手掌从翰爷的衣襟一路向上，染了红指甲的手倏地揪住他制度的领子，力道不轻不重。

梦里的她微微仰起脸，眼神戏谑又傲慢，正如现在季妃现在所做的。

“我从不讨女人欢心。”不怒自威的男人陈述事实。

“我要你讨我欢心。”她命令道。

季妃魔怔得无所畏惧，她耳畔听到了杨妈妈惊恐的抽气声，翰爷神色捉摸不透，犹如迷雾重重地旷野危机四伏。

就在杨妈妈再度抽气的时候，翰爷笑了，他没有放开搂住季妃的手，而是好整以暇的问：“你要我怎么讨你欢心？”

杨妈妈瞬间憋住气，季妃抬手，细皮鞭在指尖翻了花样：“我的皮鞭脏了，翰爷，给我换一支新的。”

“可以。”说着，翰爷一转身，带着季妃离开了酒店大堂直往楼上去，季妃知道自己第一关过了，也知道下一关即将到来。

梦中如有神助，沉鱼轩还有几位妈妈尽心教导，风月场里都在等着看季妃大红大紫，但，出人意料的是，酒店那日之后，翰爷没有给季妃赎身，只给杨妈妈留了一句话，过几天再说。

“季妃，翰爷家里姨太太几个都是美人，真要计较你更和烂泥一样，你要费心思，让自己站稳脚跟才行。”王妈妈和杨妈妈她们都认为季妃火候不够，在翰爷眼里就是弃之可惜食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