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靳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番话，是试探还是下一步暗棋，南小朵以为两者皆有，她直觉很准，等老梁回来后，翰靳果然换了一套说辞，让老梁独家报道，至于其他暂且不提。

“大帅的嘉奖令已经下了，你们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清楚。”翰靳一手搭在老梁肩头，势如千钧，老梁肩头一沉膝盖一酸，哪里惹得起，连连称是，翰靳又说：“梁记者，你要是做好了这件事，日后，巡捕房里的案子，都会有人给你透风声。”

“此话当真。”被吓也不忘职业素养的老梁双目放光，敬业精神让某人自惭形秽。

翰靳用力拍拍老梁的肩膀，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能打通巡捕房的人脉，老梁求之不得，要做特约记者就要有几把刷子，南小朵晓得老梁和实创的特约记者之前有旧怨，所以翰靳的要求，他百分之一百会答应。

蹭完饭，翰靳并未多留他们，但是却要了南小朵家里的电话，这回她是没办法不给了，因为自己知道了假钞案不能公之于众的细节。

南小朵心里有点儿不安，她开车到半路才发现手套和放大镜都忘在翰靳办公室，她光记着把箱子带出来，算了，有机会再拿回来吧。

也不差一副手套用。

南小朵把车停到梁府门口，邱昊已经等着了，梁会长接受建议找了一个善于文笔加工的作家代笔，姓洪。

梁会长为什么还要叫南小朵来，是因为他和梁鑫生在刊印问题上发生了分歧，劳师动众举行了一次全族的民主投票，是在新生报社连载还是整理成册出书两个选项，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要真能多数胜少数，南小朵就不会站在梁家大门口了。

彼时，已是傍晚，初夏已至，夕阳卷云，倦鸟归巢，今天巧姑出院，她都没办法去接，哎：“你表舅到底想连载还是整理成册再出书，你透个口风给我。”

“我表舅四月天，一时一个样，表姐受不了，所以才把你请来，你来一锤定音，表舅都不会有异议，再任由表舅闹下去，家里人都受不住。”

“你们自家人都劝不了，把我这个外人叫来真有用嘛？”南小朵表示怀疑，自己是万金油？

邱昊尴尬的笑笑，领着人进了宅子，路上正巧遇上梁鑫生的叔叔，也就是印刷厂的老板，那人见到她客气的点了点头。

南小朵也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因为去的时间晚，所以人一到顺便就能开饭，南小朵刚坐下，梁鑫生后脚就回来了。

梁会长怕南小朵和一大家子相处尴尬，特意在书房宴客，还是很体贴的。

在坐有梁会长夫妻，一双儿女，加上邱昊这个未来女婿，梁夫人生了两女三男，留在身边的就梁鑫生和梁鑫俢两姐弟，其他要么去求学，要么去其他地方自己创业。

所以加南小朵一共六个人，凑一桌搭台脚吃饭。

菜色都是家常菜，南小朵都认得：咸鱼茄瓜煲，滑蛋虾仁，油鸡，羊蹄肉煲，冬瓜盅，一碟时令青菜，刚刚好，没有铺排浪费也不会显得小家子气。

瓷碟是清一色的黄地绿釉，官窑出品，南小朵端着一支漂亮的蓝花小碗，她把碗在手里转了一周，沿着碗口描边的一圈一笔成圆，均匀得看不见线条的头尾，绝对是高手。

想来买这套碗碟的人也是行家。

饭桌上，梁鑫生和邱昊并未掩饰他们已经同居的事实，甚至相互夹菜都当着梁会长的面，梁会长和梁夫人视若无睹，也不过问，完全就是放任的态度。

“小南，你觉得我是连载还是写完再出？”吃饭间，梁会长不忘自己的初衷，梁夫人微微叹口气，忍不住埋怨道：“你就算想问，也等人家吃饱饭吧。”

梁夫人是个气质美人，五官并不出众，可气度却若芙蓉菡萏，出淤泥不染又不疏离，是一种纯净怡然自得的美。

梁鑫生像梁会长，梁鑫俢是融合了父母的优点。

“我们家不讲食不言寝不语，攀谈几句，还是可以的。”梁会长道。

“我的意见是一半一半。”南小朵说。

梁会长疑问道：“梁鑫生也这么说，让我先在新生的晨报上连载，看看效果，不好的话就不连载，写本书放家里算了。”

“梁鑫生说的也没错。”南小朵觉得在连载内容审查上，梁鑫生有绝对的权威性。

听到南小朵赞成女儿的意见，梁会长叹了一口气，脸色就不太好，梁鑫生给父亲夹了一块羊肉，身畔的邱昊十分默契的借机踢了踢南小朵的鞋边，南小朵收到暗示，心里默默长叹一声，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梁家人会五五分，然后非要一个外人来投票了。

完全就是明知道难度大，但又不想让梁会长伤心。

他们是想南小朵把不好听的话说好听。

赚梁家的钱，真是太难了。

“梁会长打算写多少字，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南小朵不跳坑，她干脆给梁会长挖个新坑，让他换个思路吧，既然梁鑫生只是希望父亲快乐的话。

“我还没打算好，我打算有多少写多少？”梁会长道。

“你必须定一个总字数，总不能像裹脚布一样，如果选择连载，那么刊登的第一章就要足够吸引人，我觉得洪先生的建议很对，就从你和山贼斗智斗勇那个故事切入，中间穿插一下你的童年，平铺直叙的做法不太惹眼。”

“从智斗山贼切入，放在新生晨报上连载的话，应该能试出效果，咱们先既定个大概的方向，然后迈出第一步，遇到问题再调整。”

梁会长听后，脸色稍微明亮了点，但还是不太好的样子：“你说的也是。”

“梁会长是成功的商人，也是整个烊城报业联合协会的会长，您可能第一次接触写自传，有点儿迷茫了，不如你换个思路，就是要把自己人生的经历推给广大群众，就像在售卖报纸一样，你的报纸读者年龄、受教育程度、收入程度、更容易接受什么样的内容，你找到感觉就不会迷茫了。”她加把劲挖。

梁会长久经商场，很快就明白南小朵话里的意思，他点点头眼底豁然开朗：“是出自传这事儿太新鲜了，对，你说的值得我想一想。”

“如果连载，出书卖钱，也是一桩生意，确实要精打细算的。”他说。

南小朵晓得对方是完全醒过神来了，她给了梁鑫生一个自己尽力的眼神，梁鑫生则默默在桌子底下竖起大拇指，老小孩，老小孩，梁会长也是个老小孩，大概梁鑫生就是想让自己来提醒她的父亲吧。

帮梁家人把心里的大石头卸掉后，南小朵自己也轻松了不少，开车回家的时候，一阵风从背后吹来，她觉得车子都轻飘飘的。

“哎，那不是编辑长么？”后座的邱昊忽然打破恬静。

南小朵挂的是低速挡，她抽空问道：“哪里？”

“哪里？”这个是梁鑫生问的。

邱昊指着花街柳巷，灯红酒绿的地方，一处挂着巨大灯箱招牌的旅馆下面，南小朵踩下刹车，顺着邱昊手指看去，还真看到编辑长搂着一个女人走上二楼的侧脸。

南小朵可以肯定，未曾露脸的女人不是编辑长的太太，因为他家太太怀孕五个月了，而且胎位稳不稳需要卧床，那个被搂着的女子穿着一身姹紫旗袍，脚下蹬着高跟鞋，再加上整条街的主营业务，编辑长逛窑子的罪名分分钟坐实了。

车里的人，大概已经意识到这个事实，都没有再出声。

一阵长久沉闷的无语后。

梁鑫生先开口：“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半点不念情分的讥讽，吓得邱昊连忙碰了碰南小朵的靠背。

霓虹灯下，梁鑫生的脸色异常难看，南小朵只能启动车子，她从邱昊嘴里知道梁鑫生第一段婚姻的不愉快，也是丈夫出轨被抓个现行。

编辑长平时和妻子算得上恩爱，编辑长的太太是典型的糟糠之妻，刚来烊城的时候，编辑长入不敷出，妻子一个人做三份工来让丈夫安心创作。

哎，负心多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