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戎升比殷戎蓝冷静些，他率先从地上把珍姐抱起来，手才一碰到人，就吓得浑身一哆嗦，殷戎升木然的从珍姐脖子下抽回一只手，手上全都是血:“戎蓝，去开车，我们送珍姐去医院。”

殷戎蓝有点发悚，耳朵里进了蜜蜂一般嗡嗡作响，她听不到殷戎升在说什么。

两只眼睛都盯着前方，那红色真是怵目惊心，珍姐就这样倒在自己面前，殷戎蓝心都停了，她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脑子迷雾重重。

她呆滞地从殷戎升染血的手掌上抬起视线，拾级而上，果真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就是他打了珍姐，混蛋玩意，她一股血冲上脑，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跨过珍姐的脚冲上楼去，殷戎升都来不及拉她。

“你这个畜生!你是谋杀。”她恨得咬牙切齿，醉鬼也迷离着眼睛，看到她上来，又想动手，可殷戎蓝不是珍姐，她灵活得很，侧身避开，抄起手里的重物就往他脸上砸。

“殷戎蓝！！”殷戎升高呼。

可殷戎蓝听不到，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要给珍姐报仇，仇恨让她变得无所畏惧。

直到后来，老娘们闻讯而来，和她扭打在一起，甚至惊动了巡捕房。

“珍姐怎么样了？”之后，她坐在脏污的班房里，等再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阳光斗大的窗户打进来，十分刺眼。

站在外面的殷戎升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洋人的医院里，殷戎祖正照顾她呢。”

“我已经给家里打电话了，太奶奶给你吓得晕了过去，你爹正赶上来，约莫下午就能到。”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里太脏了。”殷戎蓝受不了，她想回家洗个澡，睡一觉然后去看珍姐。

“我们在疏通关系，珍姐的婆婆找了一起看戏的牌友，有一两个混的开的，现在巡捕房没法放人，要做调查才行。”

“咱们家就没有关系了？凭什么让老妖婆为非作歹，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殷戎蓝越想越可气，他们是欺人太甚，娘家人还在就想要珍姐的命，欺负他们殷家没人是不是。

她气呼呼的跺了跺脚，外头的升哥面色难看：“殷戎蓝你别天真了，咱们殷家早就不如从前，在殷家镇能卖的人情，在省城卖不开，珍姐夫狐朋狗友不少，他现在就是要咱们家去求他，不然就告你伤人。”

“生不入公门，死不入地狱，你清清白白的姑娘，落了个母夜叉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都把珍姐打成那样了，你还在这儿废话！！”

殷戎升突然沉默下来，他眼神晦涩难辨，他看着殷戎蓝，认真的，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焦虑神色：“戎蓝，珍姐醒了之后，巡捕去问过了，珍姐说姐夫没打她，她是自己摔下楼梯的。”

殷戎蓝一开始没听懂，过了一阵，听懂之后又觉得荒谬得很：“珍姐说自己摔下楼梯的。”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震叔想让珍姐夫息事宁人，都是一家人别弄得太难看让人笑话，珍姐夫不乐意，说你坏他名声，三番两次都忍了，这次要给你一个教训。”

殷戎升无奈的低下头：“他们是要你当面道歉，还要咱们大房头以后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殷戎蓝听了觉得可笑：“道歉，他做梦，殷家镇谁不知道他把珍姐打得流产，让我给伪君子道歉，门都没有。”她就不信天下还没说理的地方了。

“你就给他道个歉，就能出去了，你何必犟着，难道真要抓你坐牢才开心。”

“要给伪君子低头，我情愿坐牢。”

“行，你就该吃吃苦。”

“你也要和伪君子同流合污，殷戎升，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哥哥。”

殷戎升和她说不清楚，还是等竹叔和戎雷来了再商量怎么办。小丫头被家里宠坏了，人都坐班房里还趾高气扬，真以为殷家能卖烊城巡捕房的人情，把她捞出来么。

殷戎升烦躁的离开了巡捕房大牢，他现在暂住在震叔外宅，震叔给姨娘买的小院子，回去的时候，就听姨娘说，竹叔和戎雷到了，殷戎祖还留在诊所照顾珍姐。

殷戎升进去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客厅里想法子，戎雷见了人就问：“戎蓝怎么样，她肯道歉么。”

“不肯。”殷戎升叹长气，瘫坐在椅子上，想起抱着珍姐去诊所，还要顾着殷戎蓝的情形，疲惫就如跗骨之蛆爬满了四肢百骸，把他蚕食鲸吞，分毫不剩：“我好累。”说完三个字，他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

哎，屋子里不约而同的响起叹气声，事情说简单也简单，殷戎蓝道个歉，低个头，也就过去了，毕竟珍姐说了没打，戎蓝怎么都不占理，让恶人钻了空子，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求人吧，我有个老同学，许久不往来，如今在政务处当了一个科长，带礼物去求人家。”竹叔说道，他奉行点头之交淡如水，平日都不愿意求人办事。

众人都赞同息事宁人的办法，戎雷去给珍姐夫道歉，竹叔去求人卖人情。

当天晚上，事实再次无情的打上殷家人的脸，戎雷黑着脸回来，不出五分钟，竹叔也是空手而归，不知道怎么回事，汪家不松口，连竹叔的朋友也谎称有事不见客，竹叔在政务处楼道里等了一个下午，依旧不见老同学的人影。

铩羽而归的父子两人饭都吃不下，弄得好不容易喘口气的殷戎升情绪更加低落，老宅来电话了，太奶奶醒了闹着见殷戎蓝，非要他们明天就把人带回去，大夫说老太太年纪大，万万不能再受刺激。

太爷也想找老友或者生意场上的老伙伴帮忙，四处打听才晓得汪家背后打的主意，汪先生和他以前的学生搞上了，学生有个在大帅手下当大官的哥哥。

“那个女的，不是汪先生同事么？”戎雷问。

“以前的学生，后来留校教书，就成了同事，那个女人离婚后没再嫁，没想到他们背地里搞在一起。”竹叔复述太爷的话，紧接着是一阵无力的叹息，他们一家今天尽在叹气。

“他们汪家是要坐实殷家教女无方，打算找理由名正言顺离婚，让殷家来背这个黑锅，他们汪家才能干干净净把有权有势的新妇迎进门。”震叔挫败地说道，他也没办法，平日里的酒肉朋友小忙能帮帮，真要惹大帅身边的人，还没人有这个胆量，殷戎升知道他们家不复从前是什么光景了。

就是走投无路，求助无门。

成为别人追求荣华富贵的踏脚石。

“珍姐我们顾不上了，戎蓝怎么说都要救出来。”殷戎雷忽然开口，他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正如珍姐在家族和丈夫之间选择了后者，家族里的人也在此时，选择了殷戎蓝。

殷戎升听到戎雷这句话，心都凉了，他不曾想过，有一天血脉至亲之间要做二选一的抉择，一切来得太快，如洪水猛兽攻击着他，以前所有的认知仿佛一吹就碎，先是珍姐，再是戎雷，原来家人是可以被选择抛弃的。

站在满地余烬里，殷戎升下意识里也选择要戎蓝，亲疏有别，大抵如此。

可他还不死心，或许，也是病急乱投医：“戎墒的媳妇和梁家关系很好，咱们厚脸皮去求求梁家，我们也不是不认罪，就是把戎蓝先放出来行不行。”

“我们都没见过戎墒媳妇啊。”两个长辈道。

“我们见过，戎升见过，我和戎升去求求人家。”殷戎雷道。

“戎升，你去和戎墒媳妇好好说说看，能帮就帮，不能也别勉强人家。”竹叔道。

殷戎升点点头，他给殷戎墒打去电话，殷戎墒那头沉默许久，才慢慢吞吞报上地址，殷戎升有点奇怪，于是问竹叔他们离家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竹叔想了想，脸色微变，说了一个让殷戎升惭愧的事：“原来给殷厅的宅子和田地，有一些被其他房头的人占着，现在要吐出来，不太容易。”

“你们这样，我怎么去求戎墒媳妇，哪里来的脸皮啊。”殷戎升无语了，反正他是开不了口的，他把外套摔回沙发上：“我不去了，你们谁脸皮厚谁去。”

家里的田地作为小辈殷戎升不好插手，但也知道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舔着脸去求人办事，他们殷家沦落到如此恶心人的地步了么？

他没脸，谁有脸谁去。

“你们到底怎么搞的，关键时候扯后腿。”震叔拍着大腿，横了一眼竹叔，骂骂咧咧道：“你们是想欺负人家小年轻，好了，现在又想用人家的关系，不是我说你们大房不会当家，怎么说也别搞这些不清不楚的玩意啊。”

三房当年没能贪墨殷厅的宅地，所以现在才能把大房看低，到底有风水轮流转的感觉，三房估计也有自己的盘算，珍姐肯定保不住了，可怎么说，也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总不能两头不到岸，殷戎升和殷戎雷怎不知道三房的盘算，他们根本不在乎珍姐，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