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戎墒想起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自己在绝望之际听到的轰天巨响，在晨昏交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对的人，她站在阳光里，衣衫和面皮被利草割破，头发也被扯乱，可他明白跟前的姑娘和自己是云泥之别，她眼睛澄清如水，不沾腌臜的尘世，在后来，他冲动救人，小南又冒险回来，那时候起，殷戎墒才有了不被人放弃的感觉。

第一次有人涉险回头，她不需要别人照顾也能好好活在世上，不仰赖任何人，聪明机灵，在某些地方又糊里糊涂，很多时候是很随和的，惹毛了就杀伐果决。

小南出身很好，她家大概和梁家半斤八两，或者比梁家还要好，却没有架子，找活干比他还积极，殷戎墒关于母亲嫌贫爱富的记忆，都被小南打碎了，一样米养百样人。

世间百态，没必要太过纠结。

殷戎墒放下了对于母亲的芥蒂，他真的放开过去，自己现在也不是在追求荣华富贵么。

不恨了，也不在意了，彼此老死不相往来。就算再相见，咒生已经是殷戎墒了。

殷戎墒把灯笼搁在地上，他稍稍靠上去，鼻头闻到她身上还有沐浴后的花香，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他们是一样的：“你生我气，别不理我好不好。”他扣住她的手腕，可她却没有说话，只是拧着眉望着他。

无言比谩骂更可怕，因为她不说话，是殷戎墒无法承受的殇。

“小南?”

“殷戎墒，我们回去吧。”南小朵没有挣脱，只是稍稍收起胳膊，带着他往回走，浴室在正房背后的小园里，水排出就联通一条小河。

她拖了他半步，刚开始殷戎墒还挣着力道，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板着脸被南小朵拉着走，回到正房里，砂锅还在廊下咕噜咕噜打瞌睡一样张开锅盖，噗噗噗和打呼噜一样，南小朵到了屋里，才转动手腕巧，袖里乾坤的把手挣脱出来。

“好饿，我们边吃边说吧。”她率先绕过桌子坐了下来。

殷戎墒看了她片刻，眼神不明，随即长腿一迈，气呼呼坐到她手边的位置，因为他脸色不好，负责上菜的娥姐和阿忠悄声把饭菜端上，又无声的离开了。

南小朵端起碗筷，她到没有食之无味，难以下咽的感觉，吃得津津有味，席间，他们没有说话，是殷戎墒几次想开口南小朵都别开眼，她如此他也就没有说话了。

等吃完饭，南小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娥姐烧起香草驱蚊，但仍有蚊子冒死讨生活，最后被南小朵一爪子给送上西天。

她甩了甩手心，蚊子身首异处，殷戎墒坐在她身边，喝着淡茶望着天上的弯月，月如残勾，屋里的灯在院前打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块，他们就挤在这个亮团里排排坐。

“小南，别生气好不，我会更努力的。”他沉声许诺，忘了月亮半晌，才缓缓转过头定定看着她:“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南小朵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香炉拿到他们中间，移动的时候，头顶的蚊子还发出嗡嗡嗡的喧嚣声，不知道是呜呼哀哉还是狂欢喧闹。

她把香炉搁在地上，他忽然横来一只手覆盖在她手背上，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碰她，南小朵没有抽回手，而是抬眼与他对视:“殷戎墒，我不是生气，我是累，我不想管殷家的事情。”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希望你能学快点儿，能自立，能处理好殷家的事情。”

“我会努力的。”殷戎墒说。

“我知道，殷戎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会不会比现在学得更快，我们安逸的时候感觉挺好，现在，你是殷戎墒，也继承了殷家的产业，日后要飞黄腾达的。”

“你是不是想和我分开。”殷戎墒很聪明，一下就读懂了南小朵东拉西扯的意思，就是想要分开彼此，让他好好做殷家的少爷，他微微抬起脸，眼神阴鸷晦涩，南小朵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深冬腊月里结冰的湖面，寒气渐渐把水面冻结起来，冰得刺骨结实，难以融化。

“为什么，怎么忽然要分开。”冰冻三尺的人看着她问，南小朵心里一阵寒风凛冽。

是的，这就是他们初遇时，南小朵对殷戎墒的感觉，冷漠到骨子里，只是少了一种防备心，他应该被刺痛了吧，所以才一瞬间回到过去。

南小朵坐起身，殷戎墒也跟着坐直身，她说:“嗯，我想分开了，我不想和殷家再有任何关系。”

“因为殷家，还是因为我。”他再次抓到了重点，或者，可以说是直觉吧，南小朵想，要分开的理由不外乎人和事，看吧，他像被伤害的猎鹰:“是我么。”直觉无比准确。

南小朵点点头，她不想说太多谎言，更不想为圆谎说更多填坑的话，他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丢下一句今晚他睡书房就走了，南小朵望着那人阖上书房门，才又捡起香炉回到正房里，他们的谈话算是谈崩了吧，盖着被子久久不眠的人，盯着床定自然下垂的帐子发呆，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是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明天赶紧来，太阳升快点。

她再次阖上眼，放空脑子怎么都睡不着。

南小朵再次翻身，打算数绵羊催眠，倏地，一阵急促的咚咚声钻入耳朵里，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明明疲惫不堪就是睡不着，桌上的煤油灯光越来越弱，灯芯需要调高一点儿，不然很快就熄灭了。

她思绪飘远，咚咚咚的拍门声，从隔着院子变成了隔着一方圆桌。

咚咚咚。

咚咚咚。

“小南，小南，出事了，醒醒，殷戎蓝不见了。”殷戎琪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南小朵缓缓调转目光，她长叹一声，还未坐起身就向门外的人喊道:“等一会儿.”殷戎蓝跑了，跑什么呢，真是作死。

南小朵穿上衣服，拉开房门，外面的天色如黑幕，只有一弯银勾斜挂，周遭的虫鸣蛙叫在夜里变得清洗无比，南小朵收回视线，先看到殷戎琪急切又怒火中烧的脸，她只穿了意见外套，扣子都扣错了，脚下踩着一双绣花鞋，鞋后跟都没来得及勾上。

她是急匆匆赶来的，南小朵觉得三房估计已经炸了。

但是自己意兴阑珊，既然殷戎蓝想要整个殷家陪葬，那南小朵就让她如愿吧。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到南小朵后，立刻道:“他们大房欺人太甚，起夜的时候，有人接应殷戎蓝跑了，我把三房的人都叫了起来，幸亏张姐是打过招呼的，她让咱们把人找回来，一切都好谈的。”

“殷戎琪，你想不想让殷戎蓝成为众矢之的，让她因为天真付出代价。”南小朵对殷戎蓝逃跑更多的是一种可以计算的漏洞，她要利用这个漏洞来狠狠打击大房，他们就应该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殷戎琪听了她说的话，眉头皱得更深，她急得咬上指甲，咯吱咯吱如一只松鼠。

“好，我去做，我让人去把殷家镇的人都喊起来，他们不是想跑么，我就让他们无路可退。”殷戎琪说完，攸地转身跑开，南小朵刚想回屋继续干瞪眼，一个凉凉淡淡似地上月辉的声音问道:“你真的不喜欢殷家。”

南小朵寻声看去，一双鞋子映入眼帘，三接头的皮鞋，她给买的，循着垂落鞋面的长褂向上，他半身隐藏在黑暗里，听声音就觉得遥远，仿佛殷戎墒只是从黑暗里试探性的踩出了一步，登上了接近光明的阶梯。

看不清容颜，无法判断神情，只能从只言片语去推测，南小朵推测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生气。

暗流汹涌的怒气，不需言说的愤懑。

“是，我不喜欢殷家，殷戎墒，今晚或许殷家会发生巨变，你能不能抓住机会呢。”南小朵双手扶在门上，目视黑暗的伸出，他所在的地方，既然已经是黑暗，那就不要再仰望光明了，做回自己，也许能忘记她:“殷戎墒，倦怠多时，你想怎么样呢，我累了，我不想管，我想要另一种生活，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她哐当阖上门，屋里的光线骤然消失，院子里彻底陷入黑暗中。

殷戎墒静静站了一会儿，他浑身发颤，找不到发泄心头郁卒的地方，殷家让她讨厌了，甚至讨厌到放弃他，自己没有想过，得到了荣华富贵，却成为被放弃的理由。

他贫贱的时候，被人嫌弃。

如今富贵了，也不被人所喜。

呵呵，自己活着真是一场笑话，恐怕不是因为贫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所以才厌恶的，殷戎墒在书房里想了一夜，想到的都是小南的好，她和自己无亲无故，却做了很多连骨血至亲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想不到小南一丁点的坏，就连她发脾气都是好的。

本以为是上天垂怜，让他遇到了小南。

怎知上天依旧残忍，所以让他遇到了小南，得到后失去，比从未拥有还痛哭。

是吧，多残忍呢。

为什么小南都如此烦恼了，如此付出了，殷家的人还是要得寸进尺，小南讨厌他们是应该的，三房是真小人，大房就是道貌岸然的混蛋，闯了货就等着别人来收拾残局，刚才殷戎琪的话，他听到了，小南的话，他也听到了。

是啊，不就是想和整个殷家为敌嘛，成全他们好了。

殷戎墒叫来阿忠和娥姐的丈夫阿祥，带上了盒子枪快步走去三房，此时，三房的人都醒了，三太叔公坐在正堂里，对族长破口大骂。

“你们大房好大的胆子啊，私放逃犯，你是要整个殷家随着殷戎蓝陪葬是吧，答应得时候说得多好听，背地里就玩这种金蝉脱壳的恶心把戏，大哥，你真是枉为族长，你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列祖列宗。”

“三弟，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