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宇把那张照片举到灯光下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里的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形状像是一条竖线，顶端略微向右弯曲。左边站着的自己，穿着黑色外套，衣领半立着。右边那个女人他不认识，侧脸轮廓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中间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姿很直，手臂自然下垂，目光平视镜头，表情既不紧张也没有笑。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凑近看了看中间那个男人的脸。五官普通，没有明显的特征，但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忆起在哪里见过。

第3000号站在旁边。“哥，你认识中间那个人吗？”

“不认识。但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那你在哪见过？”

“想不起来了。”

钟宇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弯腰看了一下那个隔层。里面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一些细碎的灰尘，底部边缘还躺着一根磨损的黑色电线头，像是被剪断后留下的残余。他伸手把电线头捡起来看了看，端口是圆形的，和常见的接口不一样，更细，像是什么仪器上配套的部件。

“这电线头可能是连接某种设备用的。”第3000号说。

“可能是跟这套系统配套的。但现在它断了，也看不出原来接的是什么。”

钟宇把电线头也放进口袋，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那些金属平台。灯光依然亮着，容器们安静地排列着，像是从未被动过。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控制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回到地面之后，第3000号跟在他旁边。“哥，你是不是打算去找那个人？”

“想找。但不知道去哪找。照片上没有任何背景信息，只有一面墙，一道划痕。”

“那可以从划痕下手。那道划痕的形状有点特别，不是随便画的，像是某种标记。”

钟宇想了想。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的高清特写，把墙面的划痕放大。形状像是一条竖线，顶部略微弯曲，确实不像是随手划出来的，更像是刻意留下的记号。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先回去再说。”

回到便利店之后，钟宇坐在柜台后面，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拿出笔在纸上临摹了一下那道划痕。画完之后，他翻转纸张看了看，总觉得这道标记和某个地方有些关系。他想了想，把纸拿给老人看。“你见过这个符号吗？”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像是一个标记，但我不记得在哪见过。”

林依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形状像是地图上用来标注入口的符号。以前有些老地图会用这种标记来表示地下通道的位置。”

钟宇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又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中间那个男人的脸。他确定自己见过这张脸，但不确定是在什么场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他翻过照片，看了一下背面的那行字。“这是第一个记录者。”记录者，记录什么的？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柜台。“我要去一趟档案馆。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那个城市的档案馆吗？”第3000号问。

“对。应该有户籍档案或者老照片记录。”

他开着面包车往市档案馆的方向去，第3000号也跟来了。

两个人到了档案馆门口，钟宇出示了身份证明，说明来意，想要查询一份历史档案。

工作人员带他到了资料室，指着一排铁皮柜子说这些是上世纪的一些旧档案，照片类和文字类是分开存放的，如果需要调阅具体的卷宗，要填申请表，加盖单位章，再排队等排期，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才能拿到纸质档案。

钟宇听完这段流程说明，站在铁皮柜前没有动，目光掠过一排排贴着手写标签的脊背，像是在等某本书自己走出来。

第3000号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杯，始终没有插话。

钟宇走到靠窗那一排柜子前停下，伸手抽出一个贴着“城市历史·人物卷”的文件夹，拉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旧报纸剪报和黑白照片，大部分是上世纪后半叶的记录，没有发现与照片中那个男人相符的面孔。他又抽了几个相邻的文件夹，翻了几页就放回去了。

他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文件夹封底内侧的一层衬纸，衬纸边缘有一截露出的纸角，像是夹层里另外放了东西。他把文件夹举到窗边，沿衬纸边缘小心地揭开粘合处，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展开之后，上面是一张手写的地址。

“城西老车站，西侧仓库，第三个铁皮柜。”

钟宇把薄纸折好放进口袋，把文件夹放回原处，示意第3000号跟他一起走。两个人走出档案馆，上了面包车。第3000号坐在副驾上，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档案馆里找到东西了？”

“一个地址。还是老车站。”

面包车再次开到城西老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车站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钟宇绕到车站西侧，那里有一座独立的仓库，铁皮外墙已经锈得发红。他找到第三个铁皮柜，柜门没有锁，只是插着一根铁栓。他拔掉铁栓，拉开门。里面放着一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打开。”

他打开铁盒。里面叠放着一件叠得很整齐的黑色夹克，和他照片里中间那个男人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夹克胸口的位置，用白色线绣着一串数字，他低头凑近辨认了一下，看清了那串字符：“c-07-029。”

他把夹克拿起来抖了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掉出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人，就是照片中间那个男人。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赵明远。”职务那一栏写的是：“档案管理员。”

钟宇握着那张工作证，站在仓库门口的光线里，看了很久。第3000号走过来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一眼夹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哥，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但他叫赵明远。档案管理员。可能就是第一个记录者。”

他合上铁盒，把夹克叠好放了回去，只带走了那张工作证。关上铁皮柜门，插好铁栓，转身走向面包车。第3000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面包车开回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亮着灯。第3000号先进去开灯，钟宇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走进店里时，他把工作证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远是谁？”

屏幕亮了一下，出现一行字。“你是第一个找到他工作证的人。”

钟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张工作证，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钢印压出来的字，字体很小。“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准备好继续往前走了。”

他看了看窗外。路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身材和照片里那个男人相似，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脸。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阴影里，没有再出现。第3000号端着两杯咖啡走到门口，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路灯，轻声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钟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转头。“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