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探出黑洞的，是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张面孔比鬼王更加扭曲，五官仿佛被千年的杀戮削去了所有属于人形的残余，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嗜血与毁灭。

额间生着三根弯曲的螺纹角，角上的邪纹每一道都像是被鲜血浸泡了千年的诅咒。

它仅仅是半张脸探出黑洞，那股灭世般的威压便已彻底碾压玄阴鬼王，压得众人浑身僵硬，气机滞涩，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茅山掌教看清那头颅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失声惊呼。

“是……是修罗魔将！上古放逐之地的修罗魔将！”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修罗魔将——仅仅露出一个头颅，威压便远超玄阴鬼王。

若是让它彻底挣脱空间束缚降临人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届时无人能挡，苍生涂炭，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天啊……一个鬼王已经杀不死了，再来一个修罗魔将……”一名年轻修士跌坐在地

“彻底完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崩溃边缘的麻木。

茅山掌教闭上了眼睛，夜风将他残破的道袍轻轻吹动，花白的发髻散落了几缕。

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然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沉淀了九十载修道岁月的平静。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茅山众位长老，声音平静得一如平日议事。

“诸位长老，传我法令。自我之后，由弟子王进接任茅山掌教之位，执掌茅山，统领宗门。”

众位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黑洞中拼命挣扎、即将挣脱束缚的修罗魔将，瞬间明白了掌教的意思。

这是要以身殉道，以自身神魂道基摧毁通道，镇杀鬼王与魔将！

“掌教！不可！”

一位长老须发皆张，一步跨上前去，声音都在发抖。

“老夫年过百旬，道基已衰，留在世上也不过是多活几年。此事由老夫来做！茅山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掌教！”

另一位长老紧接着抢过话头，声音急切而沙哑：“掌教！让我去！我无牵无挂，门下弟子都已成才，我这条命留着也是留着——”

“够了。”

茅山掌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你们做不了，阴阳大寂灭术乃茅山掌门专属禁术，需以掌教之血为引，以掌教道印为钥。”

“换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禁术尚未成型便会爆体而亡。此事，只能我来。”

众人长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们垂下了头，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无声滑落。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掌教说的是对的。那卷封存在茅山禁地最深处的禁术卷轴，只有历代掌教才能触碰。

这不是争谁去死的问题，而是除了掌教，没有人能让这个同归于尽的法子真正成功。

王进此刻也彻底明白了师父要做什么。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伏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师父……不要……师父！让弟子去！弟子罪孽深重，黄信源的事本就是弟子之过，要死也该是我去死——”

茅山掌教缓缓走到王进身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温柔地摸了摸王进的头。

“好孩子，不哭。”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刚入道观时想家的小徒弟。

“以后茅山就靠你了，你要将茅山发扬光大，守护宗门，守护苍生。”

“最重要的，不要忘了我们茅山弟子的初心——拔剑护苍生，斩妖除魔，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茅山掌教缓缓站起身，不再留恋。他转身看向玄阴鬼王，看向那空间黑洞，周身道韵暴涨，气势冲天。

“贫道身为茅山掌教，受天地庇佑，守一方苍生。今日便以身殉道，镇你万古邪祟，封这幽冥通道！”

掌教猛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洒在手中八卦道印之上，精血化作万千金色道纹瞬间攀满全身。

他尽数抽取怀中所有灵石灵力，双手掐动阴阳大寂灭禁术印诀，周身骤然亮起万千金色道纹。

天地间所有雷气、道韵疯狂汇聚，灌入他的体内。他燃尽自身本命道基，以毕生修为、神魂为引，整个人与天地间的至阳雷力融为一体。

玄阴鬼王察觉到致命危机，发出绝望而暴怒的嘶吼。

它不再有半分轻蔑与从容，鬼王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那种只有面对彻底湮灭时才会有的、摇撼魂魄的恐惧。

无边鬼气凝聚成两只足以遮天的漆黑鬼爪，撕裂虚空狠狠抓向茅山掌教，欲将他神魂撕碎，阻止禁术。

茅山掌教不闪不避，踏罡步斗，一步一金光，径直迎向那双比自己整个人都要庞大的鬼爪。周身金光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轮炽烈无比的金色道阳，光芒普照，死死禁锢住玄阴鬼王的身形。

“以我道躯，封你幽冥；以我神魂，镇此通道；神魂俱灭，同归于尽！”

轰——！！！金色道阳与漆黑鬼气轰然相撞。天地巨震，整个工地区域剧烈震颤，炸开了滚滚气浪，烟尘弥漫。

金色道纹与阴森鬼气互相吞噬、湮灭，怨魂哀嚎、道音悲鸣同时响彻天地。

狂暴的能量席卷四野，山石化为粉末，笼罩一夜的纯阳镇煞大阵也瞬间崩溃，金光消散。

所有人都被这股能量震退，死死盯着那片烟尘，泪水模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烟尘散尽，空间黑洞、玄阴鬼王，还有那道伟岸的掌教身影，尽数消失，无影无踪。

天空之中阴煞散尽，雷光消散，终于恢复了平静。

王进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碎石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对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肩膀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