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很热烈，思克受益匪浅。”

马晓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该有的、对高层争论的谨慎距离感。

“那个吴文礼，”陈家齐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你注意他没有？”

马晓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脸上是认真地思索：“吴参谋？三室那个？注意到了。”“发言挺有条理，还引了霓虹军的评价……观点挺独特的。”

“独特？”

陈家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是浙江人，黄埔八期，毕业后在孙汤恩博军团干过一段时间的参谋，去年才调来厅里。为老长官说几句话，不奇怪。”

马晓光点了点头，没接话。

陈家齐盯着他看了两秒，高深莫测而又几不可察地一笑，问道：“那你注意到他别的没有？”

“别的？”

马晓光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散会的时候，”陈家齐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变得锐利，“他悄悄把自个儿抽过的烟头，给收走了。”

马晓光怔了怔，随即失笑：“主任，就这个啊？我们在前线不都这样嘛，烟金贵，可能是习惯了，顺手就……”

“习惯？”

陈家齐脸色一变，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这里是什么地方？军令部一厅！”

“在座的，最小也是个少校，走出去都是人物。”

“就是再俭省，再念着前线弟兄的不易，这种场合，也得顾及一下脸面。”

“偷偷摸摸收个烟头，你不觉得……太掉价了？”

马晓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主任目光如炬……细想起来，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卑职疏忽了。”

他说得诚恳而又含糊，眼神随着点头顺势飘开。

陈家齐盯着他看了一秒钟，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没再追问烟头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算了，不说他了。对眼下的战局，你有什么看法？”

马晓光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些受宠若惊的谨慎：“主任，未来战局自然有长官们筹划……”

“让你说你就说，”陈家齐摆摆手，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关起门来，随便聊聊。尤其是……接下来，江城这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落在江城三镇的位置。

马晓光沉默下来。

他脸上的尴尬和谨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索。

他知道，这不是“随便聊聊”。

陈家齐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中校参谋这种战略层面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远处江汉关的钟声悠悠传来，敲了十一下。

马晓光抬起头，目光也落在墙上的地图。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卑职以为，江城……必须守。”

陈家齐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不能死守。”

马晓光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徐州丢了，中原门户已开。”

“霓虹军挟大胜之威，其兵锋必指江城。”

“江城乃华中腹心，九省通衢，政治、经济、交通枢纽，若再失，则南北隔断，大局危矣。故，必须守，且要坚决地守”

“然而，”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地图上江城周边的山川河流：“我军经淞沪、金陵、徐州诸役，精锐损失颇重，装备、训练、战力，与霓虹军相比，仍有差距。”

“但若一味固守城池，与霓虹军打，他们最擅长的是正面攻坚、火力消耗，且还有海空军优势，正中其下怀。”

“即便最后能守住，也必是惨胜，耗尽最后一点精华，于今后战局颇为不利。”

“那该如何守？”

陈家齐问道，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靠守，但不能只靠守。”

马晓光的声音沉稳下来继续说道：“古语有云，天时不如地利。”

“江城周边，江河纵横，湖沼密布，丘陵山地亦多。此乃天然之屏障，亦是运动歼敌之战场。”

“我军应充分利用地形，构筑多层次、大纵深的防御体系。不以一城一地得失为念，而以杀伤敌有生力量、迟滞消耗其战力为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表情依旧淡然的陈家齐，转头指着地图继续道：“守，要守得巧。该硬顶的时候要顶住，该放的时候也要敢放。”

“要利用空间换时间，将霓虹军拖入江南水网、大别山区。他们的机械化优势，在山区水网间，必大打折扣，而且补给线必然拉长数倍。”

“此外，由于战线拉长，其海空军优势也将极大削弱。”

“而我军，则可发挥熟悉地形、补给线相对较短之利，以小部队不断袭扰，截其后勤，疲其兵力，寻找战机，集中优势兵力，打其突出之一部”。

“再有，单就陆军而言，单论火炮，华中派遣军按编制算比徐州会战时更多，可战线从长江下游一路拉到中游——原来一个师团一天能覆盖十几公里的正面的火力密度，现在要铺在几十公里宽的战线上。”

“这必将导致单位面积的落弹量骤降，杀伤效率自然打折。”

“再拖一段，我们的部队，就有更多在炮火下活下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