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三郎(44)二赴淮阴(1/2)

作品:《听松旧事

一过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余天,十三郎天天带着小狗子住商肆,跑货栈,上码头,登商船,查看货源,熟悉货物的购销途径,了解货物的入出差价,忙得不亦说乎。

他对宁波执事讲:商肆仍由他管理,一切照旧,在肆里给杨咏增个名号,入司事档案,位居执事之下,任代办监事,宁波执事心里明白,这是在自己的身旁安个眼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左卷在手,大权在握,也只好听从于人家。

十三郎又对宁波执事说,商肆上下人等勤勤恳恳,风餐露宿,日夜操劳,辛苦异常,又加上撇家舍业,独自一人,身居异乡,凄凉寂寞,个人收入从当月起,执事增三成,一般管理人员增二成,仆役劳工增一成。

换了新主人,长了银子,上下高兴得不得了,十三郎胡萝卜加大棒,玩的是叫你小心从事又皆大欢喜。

这一天,他手执象牙左卷亲自去账房取了五千两银子,作了一番交代,第二天带着小狗子乘船到了宁波,转船去了泉州,弃船乘马来到淮阴。

来到淮阴城北,从远处望去,泰兴酒家对面仍是一片青草滩,远处的坟茔还在,中间高大坟茔前的石碑还在,坟后的高大枯杨、树端的硕大鸟巢还在,本以为时过境迁,七年了,这一切已早有变化,没想到,竟然依然如故。

他再向酒家望去,门前的高杆上依然飘着泰兴酒家的幌子,前店大概是最近刚刚修葺,墙白了,屋草换成了新茅草,门窗也油漆一新,向后面看去,多了一排几间草棚,棚前停着一辆大车,棚里的石槽前拴着两匹骡子。

看到这些,十三郎心中欣慰:这两口子经营的还不错,有起色,是个可以托付的会过日子的人家。

午饭已过,晚时未到,无人就餐,酒家里安安静静有些冷清。

十三郎来到店门前,见里面无人,便喊了一声:“有人吗?”

一个十五六岁的店小二跑了出来,弓着腰,点头哈腰地问道:“客官,您吃饭,还是住店?”

十三郎说:“我既不吃饭,也不住店,我找人。”

“找人?您找谁?”

大概听见前店有人说话,长生走出来,望了一眼,便扭头大声地喊着:“叔,婶,爷回来了。”

韩小宝和方氏连拥带挤地跑了出来,大声地喊着:“掌柜的,回来了?您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

十三郎笑着说:“我也想你们,这不来了嘛。”转脸介绍说,“这是我二弟杨咏。”又指着韩小宝和方氏,对小狗子说,“这是酒家韩掌柜,这是你韩嫂。”

三人互相打过招呼,方氏说:“掌柜的,这些年您都到哪里去了?”

十三郎说:“这些年,和二弟到了泉州、宁波,跑了几年南洋,做了几年海外贸易。”——流落吕宋岛,遇到海东画眉女自然是不会说的。

韩小宝说:“赚了不少大钱吧?”

小狗子插话说:“也没赚多少,够吃穿的。”

方氏笑了:“我才不信呢,看你们穿戴的行头,就是有钱的阔主。”

十三郎说:“不说这些了,你安排一下,晚上请族长过来,一并商量些事情。”

听到这话,韩小宝倒是“大麻风痒痒——麻木不仁”,方氏的脸色却变了,强拿着笑容,说:“掌柜的,您来了正好,我把这些年的账册拿出来您过过目?”

十三郎说:“不用了,族长来了再说吧。我也累了,先安排个房间歇息一下。”

方氏把二人领到了十三郎原来住的房间,开门一看,房间的陈设竟然和他在时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人住过似的。长生看着他诧异眼神,说:“爷,这个房间,婶始终给你留着,说是您的房间别人不能住,店里再忙,也从没住过客人。”

听了这话,十三郎好感动,心想:这两口子倒是有情有义。

“长生多嘴,这都是应该的。”方氏说着,上了炕,从炕头的小木箱里取出一堆新布鞋,十三郎一看竟然有七双,问:“这是怎么回事?”

方氏没发话,韩小宝说:“一年做一双,等你来穿,七年了,她做了七双。”

十三郎拿过一双来,穿在脚上,走了几步,又合脚,又舒服,脸上开了花,说:“多亏你这么上心,多谢了。”

方氏说:“你不嫌弃就好,可当不起一个谢字。”转脸对其他人说,“掌柜的累了,该歇息了,咱都回去吧。”

人们走了,十三郎对小狗子说:“有什么想法?”

小狗子说:“厚道人。”

十三郎赞同地点了点头,感慨地说:“圣人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施恩勿念,受恩莫忘,平头百姓子介草民却在细微之中表明大义,可喜可敬,可赞可叹,二弟,咱和厚道人交往——”

小狗子接话说:“就得碌碡砸磨盘——实打实。”

“此话有理,碌碡砸磨盘——实打实,咱也办厚道事。”十三郎说。

他默默地看着小狗子憨厚的笑脸,忽然想起了三品官位顶戴花翎来,不由地“嗤”的一笑,轻轻地说了声“素食者,质;肉食者,陋。”

方氏和韩小宝回到自己的房间,韩小宝说:“掌柜的这次回来,有什么事?他还带了个人来,干什么?是不是要把店收回去?”

方氏说:“店本来就是人家的,要收就收吧。”

“收回去,咱怎么办?”

“你我都有一双手,还能饿死?”

“可也是。”韩小宝说。

按照十三郎的安排,晚上设了酒宴,请来了韩氏族长,酒过三巡,他站起身来,对族长说:“老人家,今日请您过来主办一件事。”

“什么事?”族长说。

“转让泰兴酒家。”

“你想转给谁?”

“自然想转给他们。”十三郎指了一下韩小宝夫妇,“不知他们想不想要。”

韩小宝看了看方氏,没说话,方氏说:“我们想要,可哪来的这么多钱。”

族长看着十三郎,心里想:是灰热起土,是亲三分向,你既然要转让,价钱咱就要说道说道,你要漫天要价,老夫我可不让,于是说道:“你转让,要多少银子?”

十三郎说:“如果他们要——”又指了一下韩氏夫妇,“就不要钱。”——和厚道人办厚道事,十三郎也“碌碡砸磨盘——实打实”,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族长大吃一惊,急忙说:“不要钱?无偿的?”

“无偿的,酒家翻新,扩建,都是他们自己操办的,这酒家里浸透着他们夫妻的辛劳和汗水,转让给他理应如此,无偿的,不要钱。”十三郎说。

“不要钱?真的?怎么可能?”韩小宝和方氏高兴得傻了,像两只呆鹅,呆在了那里,瞪着眼,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族长拿起烟袋杆,敲了一下韩小宝的头,说:“你这个呆鹅,还不赶快跪下给掌柜的磕头。”

十三郎却一把拦住,说:“当年,咱们有个约定,玉牌在,店经营,玉牌不在,店收回,玉牌还在不在?”

“在,在,在,我这就去拿。”方氏转身向后面跑去,大概跑得急,发髻上的簪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长长地黑发一下子散开垂了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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