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缺什么来什么，他也沾了刘石星那二世祖的好运气。

“那就请人家帮帮忙。”梁会长从善如流，就是有点惊讶刘石星还认识有本事的朋友，听着就很稀奇，也不晓得对方是何方神圣。

梁鑫生白了一眼父亲，她太了解父亲，不做一场戏，估计没法下台:“人家提前说清楚了，你别又气走人，我没法和老同学交代。”现在他肯退一步，自己就不多求其他了。

“这人什么来头。”

“刘石星说有大本事的，让我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

“刘石星这人能信。”

“他虽身无常才玩物丧志，但能为朋友求我，还是第一次。”收到他的电报，梁鑫生还讶异良久，不惜拍三封电报过来，如果不是南小朵带了丈夫登门，她都要怀疑刘石星对人家一往情深了:“爹，人就在外面，你收住你的脾气。”

梁鑫生心底对南小朵也充满好奇，她到底多有本事?

“南姑娘，请进来。”梁鑫生向门外唤了一句，南小朵便踩着小皮鞋哒哒走了进来，她长得确实不惊艳，五官端正偏硬了些，身量中等不胖不瘦，五官中最突出的就是眼睛，神采奕奕像镶着两颗宝石。

她走路轻快，灵动，连带着裙摆如水波荡漾，年轻朝气的人，如花儿一样可爱。

“各位，我叫南小朵，请多多指教。”她自信满满，淡笑若兰。

“南姑娘好。”邱昊率先问候。

南小朵与他点头致意，邱昊对谁都淡淡的，梁鑫生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父亲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个小丫头。”他不满地嘟囔。

梁鑫生啧了一声，刚刚才说过又犯毛病了，她瞪了父亲一眼，梁会长哼哼两声识趣合上嘴，南小朵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把笑容敛起。

年轻姑娘板起脸，并未让人觉得东施效颦，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风采，肃穆之色瞬间就把稚嫩的缺陷掩盖下去，站在园中的南小朵仿佛披上权威的黑袍，让人不敢置喙:“我先看东西准备得如何。”新生报社摄影用的是火棉胶，前期准备很麻烦，简直可以形容成每一次拍照都等于拉着一个小型化学实验室走动。

南小朵一样样检查，底片架已经放进8×10的风箱式相机，遮光的黑布罩在整个机身上，佐佐木把东西都准备好，就差打开镜头盖了。

“小姑娘，你拍过几个人啊?”梁会长还是不放心的挑剔起人来。

南小朵站在相机后，并未多做辩解，拍了拍手道:“废话少说，咱们拍完见真章，这位先生，能否请你帮忙，把梁先生身边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物都拿走。”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佐佐木的审美，拍人像为什么要摆一些不相干的玩意，什么木制小狗，花架，一盆兰花，他以为是在照相馆拍全家福么。

“都拿走么?”青年问。

“对，都拿走，我要拍的是报业巨头，不是花园里含饴弄孙的大爷。”

“就是，梁鑫生，我就说那个佐佐木不靠谱，你看南姑娘也这么说，摆得都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玩意。”梁会长得意的整了整衣襟，骄傲爬上他沧桑的面庞，大概是报业巨头的头衔取悦了他，让前一刻还持怀疑态度的人，一转眼功夫就站到了南小朵这边。

梁鑫生无语的叹口气，示意青年道:“邱昊，听南姑娘的都拿走。”

“梁总编，我需要新生报社的创刊号，既然是人物专题报道，照片里反应的内容就要和报道内容相关。”南小朵又说。

坐在藤椅上的梁会长一听创刊号，眼锃亮如炬，一脸遇到知己的表情夸赞道:“南姑娘，你真是行家，我之前和佐佐木说要带上创刊号，他还不听，还觉得我是用铜臭来糟蹋新闻艺术。”

“爹。”梁鑫生忍不住了，可能在这位总编眼里，自己的老父亲不是拱火，就是盲目推崇，无论哪一个都是麻烦。

“这回不是我说的，是你请来的南姑娘说的。”

“……”

梁鑫生被父亲堵得无话可说，南小朵容他们父女拌一会儿嘴，她等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构思好拍摄的内容和构图，南小朵打算拍几张照片，让编辑和梁会长自己选。

唤做邱昊的青年说话温柔手脚麻利，他很快就把创刊号找了过来:“梁先生，请你打开报纸，对，就是这样。”南小朵指挥梁会长定住动作，曝光时间在二十秒左右，要让一个拍摄者纹丝不动是有难度的。

“我可以动么。”梁会长试着定了几秒，就屁股长刺似地坐不住。

把相机搬到取景角度上的南小朵一边调整焦距一边说:“不可以。”取景框的倒影越来越清晰，她微微移动找到最佳位置定住，好了，就是这里，南小朵从遮光布下钻出来，她走上前去，亲自上去给梁会长整理妆容。

“我数到三，你就不要动，放缓呼吸不要有大动作，明白么。”她打算拍一张创始人聚精会神阅读自己报社创刊号的照片，光线角度都很好，只要梁会长能定住，一张符合要求的照片就能成。

可惜，他坐了十秒钟又不耐烦起来：“我要傻兮兮盯着报纸不能动?!”

“表舅，你又来了。”邱昊柔声提醒。

“我又不是哑巴，更不是木头人，怎么不能问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梁会长不满道。

邱昊向梁鑫生递去求助的眼神，梁鑫生沉默着，好似站在画外看戏的人，老板的意思要你去猜，南小朵若是猜不透，工作就成了煮熟的鸭子。

既是煮熟的鸭子，南小朵绝不可能让到手的机会溜走，她会让某位控制狂乖乖上套的，她端着拒人千里的架子走去过，梁会长打量了她一眼，将信将疑等着南小朵开口。

“梁先生，新生报社是你一手所创对么。”

“那是自然，报社就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

很好，简短的开场渐入佳境，下面该下猛药了：“梁先生，你看这份报纸，又不止是在看报纸。”她故弄玄虚起来。

玄乎的话让梁会长愣住，他疑惑道：“是什么意思？”

“你回想自己拿到创刊号时候的心情，这是新生报社的第一份报纸，也是梁氏报业的第一份报纸，无论多少年后，子子孙孙都还能从这份报纸里感受到你创业的艰辛，他们会从字里行间去揣摩创始人拿着这份报纸时候的心情，你不是在看报纸，你是在和后来者对话，报纸只是一份传承的媒介。”

南小朵猛地给梁会长灌了一吨的心灵鸡汤，连吹带捧，他是相当受用，嘴角都翘起来了，没等她这个外来的和尚念完经，就喃喃自语起来:“我和我的继任者，我百年之后，他们还能看到这份报纸。”

“对，你静心倾听的是通过报纸，来自未来的对话，是一个报业帝国创始人和继任者之间的耳语。”南小朵把报业帝国四个字咬重，她轻轻拍了一下那已经被花言巧语迷了心智的梁会长，他眼神渐渐专注，仿佛真能通过报纸连接未来，眼底甚至燃起了一簇明晃晃的火，或许就是在岁月流逝中被磨淡的创业之火。

梁会长的状态是一秒入戏，南小朵赶紧鸟悄回到照相机旁边，梁鑫生面露惊艳，同时悄声道：“很好，你被聘用了。”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南小朵回之一笑，眼角眉梢皆是自信满满，她重新装上底片架抽出挡光板，最后打开镜头盖开始倒数。

二十、十九、十八……

“好了，请问暗房在哪儿。”南小朵扣下挡光板，取出底片架，因为花园里没有搭设一个临时的冲印暗房，她就推测暗房肯定就在报社里，距离近所以不需要额外搭一个。

“邱昊，你带她去。”

“南姑娘，请跟我来。”南小朵还真想对了，她由邱昊领着进了报社的暗房，暗房头顶吊着一盏红色的灯泡，冲晒照片的药剂和器皿一应俱全，都摆在嵌墙的木架上，南小朵把邱昊请出去，花了一些时间冲洗玻璃底片。

暗房的工作完成后，她拿着玻璃底片来到户外下让它暴露在阳光下。

此时，玻璃负片上的影像已成，湿版摄影的流程，自己就走完了。

“我们再拍一张。”第一张照片效果很好，但是还是要再拍一张做候选。

梁鑫生看到成果后不做声，南小朵就当她是默默点赞了，倒是梁会长不吝言辞的赞美照片拍得绝佳。他拿着玻璃负片，蒙上白色的纸，爱不释手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