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朵从另一个出口前往约定的地点——诊所的花园一角，被房子和树木挡住，稍显隐秘的地方，字条是一个男人写的，字体挥洒张驰又难掩色飞魂绝，落款写着翰靳二字，翰靳是谁南小朵不知道，但她必须探明来意，至于为什么要支开殷戎墒，因为纸条上写了一个人来。

如果是普通姑娘看到字条就只身赴约，南小朵只想说对方要么涉世未深，要么就完全是沙雕附体，自己能去是因为口袋里藏了枪，她人都敢杀单枪匹马赴约也不怕，南小朵转过更衣室径直走到底，还差几步到门口，就在空气里嗅到一股淡淡的香烟味，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她确定自己近期闻过，她不由地加快脚步直接踏出了后门。

眼前忽然敞亮，接近正午的阳光驱散所有的阴霾，她喜欢太阳又不喜欢太过刺眼的光线，矛盾体的南小朵眯着眼睛循着烟味看去，小角落被医院的护士打理成了一个秘境，绿树如盖，芳草萋萋，属下摆了一张双人靠椅，阳光恰如其分的落下，不知道谁想的主意，布置成曲径通幽的好地方，穿着皮大衣的青年正在树梢下吞云吐雾，他比殷戎墒高大，身形相当漂亮，宽肩窄臀比例完美，天生的衣架子，青年头发剃成板寸，器宇轩昂，每一根发丝直挺挺地冲天立着。

听到脚步声他蓦然转过头，锋芒毕露的眼睛若古井深潭，一瞬不瞬盯来人，烟从他笔直的鼻下喷出，南小朵不喜欢烟味，她抬手掩住口鼻，青年垂目看了手中的香烟片刻，随即掐灭了它。

他显得有些局促和她对视片刻，青年深色未明的沉默着，南小朵率先开口:“是你找我?”她把揉成团的纸条丢过去。

“我叫翰靳，烊城巡捕房的总探长。”他抬手接下小纸团揣进兜儿里，便自报家门道。

青年昨日带人冲进诊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南小朵并不怀疑对方的身份，她说:“南小朵，你找我是为了昨天的歹徒。”

“是也不是。”他回答得似是而非，眼睛仍盯着自己。

南小朵被他看得有点儿烦躁，本就不舒服的人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人话。”

翰靳撇嘴一笑，玩世不恭道:“你可真胆大包天，杀了人还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儿，你不怕?”他的口气不像指责，反而有点儿赞许的意味。

“怕什么?”

他笑而不语，南小朵又补了一句:“这是巡捕房问话的方式?”

“是我对你问话的方式，南小朵，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嫁了个小白脸。”

“我嫁人和案件有关么?”对方话锋一转，转到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没关系。”他说，南小朵心道没关系你还问，她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就听翰靳道:“和我有关系。”

“和你有关系?”南小朵不懂，难不成自己晕倒的时候，殷戎墒和翰靳起过冲突，他把自己骗出来是打算报仇，想到此处南小朵便警觉起来，手下意识摸向包包，她的动作引得翰靳双眼一眯，眸子里迸出幽冷的光，他收起轻松的姿态，把手从兜儿里拿出来。

机警的姑娘对他防备至深，态度也很冷淡得很:“我没别的意图，我就是看上你了。”翰靳直白的说明来意，也不管对方什么感受，自己盯了她两天，有家不回就想看她，也就见过一面抱过一会，怎么就魔怔似的放不下，翰靳也说不清楚，他想从南小朵身上找到自己发疯的理由。

翰靳从没喜欢过别人，喜欢的感觉很新鲜，也让人恐慌，南小朵站在自己面前和昨天不太一样，她气色尚可，眼神和病殃殃的脸色天差地别，她的眼睛真让人着迷，像一个装满光怪陆离的珠子，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长相，嵌了这双眼就让人为之一振。

南小朵开枪时眼神冷静自若，隐含的杀气如江下暗流，现在她与自己四目相对，眼神戒备又疑惑，她的手已经探入包内，翰靳肯定包里装了一把枪，就是昨天那把让人肝脑涂地的家伙。

他又忍不住兴奋起来。

“我看上你，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话。”翰靳喜欢人也不遮遮掩掩，对方什么身份无关紧要，他喜欢就好，喜欢就要让对方知道。

姑娘疑惑地望着他良久，眼睛微微睁圆，她睫毛浓密却不长，恰到好处的稍稍上卷，抬起头看人狡黠又精灵，她侧着头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问道:“看上我什么?”

“看上你的人，我想做你男人。”

“我对你不感兴趣，还有事嘛。”

“为什么不感兴趣，难道我这样的不比你家那个小白脸带劲儿?”翰靳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膛，男人就应该虎背熊腰，绣花枕头烂草包能顶什么用，遇事不决还要等别人来救，翰靳对殷戎墒嗤之以鼻，打从心眼里就认定他配不上南小朵。

带劲儿，小白脸，南小朵听得一阵脑壳疼，她揉着太阳穴，对上莫名其妙跑来告白的青年，懊恼道:“我就喜欢殷戎墒这样的，不喜欢我嫁他作甚，你带劲不带劲与我无关，没有事我就告辞了。”说着南小朵抬脚要走，青年也不拦她，只是冲她掉头就走的背影说了一句:“我喜欢你这件事，你知道就成。”

南小朵哒哒穿过走廊，越走越快，她用逃之夭夭的举动无情拒绝翰靳，心里最直白的感觉是狗屁，知道个鬼，她什么都不知道。

翰靳双手抱胸，走廊里那气呼呼的背影让他不自觉翘起嘴角，她每一步都踩的很重，不知在跟谁怄气，想到自己一番言语乱了她的心湖，翰靳笑得更加肆意起来。

“一天到晚不回家，一回来就笑得不伦不类。”翰雷刚要出门，就见弟弟春风得意的回家，不由地把人拦下。

翰靳一脚踩上台阶，随后一蹦，人就跳到翰雷跟前:“哥，我要有女人了。”他无比欢喜，至纯至真的同兄长分享自己的喜悦。

“有女人怎么了，有女人你尾巴就能翘上天。”翰雷状似不在意，顿了顿，抬头看了一阵天空像要确认什么，须臾，他收回视线继而问道:“姓甚名谁，几岁，家住何处。”

“你知道我有女人就行，问这么多作甚。”翰靳大步跨过去，颠颠儿往楼上走，嘴里哼着打渔小调儿，洋溢的喜悦不言而喻，翰雷收回视线，套上皮手套招来自己的副官。

“旅座。”副官冲他敬礼。

“我弟弟最近和什么女人来往。”

“小翰爷在办假钞案，没听说有女人啊。”副官回道。

翰雷不信，他弟弟什么人自己最清楚，从小特立独行，看到哭哭啼啼的丫头片子就躲，长大了倒是人模狗样，带他上窑子掉头就走嫌人家不干净，良家妇女还不满意，觉得她们扶风若离没意思。

今天忽然跟自己说有女人了，还没六月就飞霜了:“去巡捕房问问看，确定是个女人就行。”翰雷对弟弟的要求已经低到对方是个女人便好的程度。

“女人，你说翰靳他对哪个女人感兴趣?”从梳妆台上抓起梳子的梁鑫生不敢相信听到的话，正整理她衣柜的男人抖了抖手里的衣裳，正色道:“南小朵，我用梁家的名头，让巡捕房把事情遮掩过去，他们有功领，南小朵能撇清关系，本来走个过场就行，翰靳单独把我叫到讯问室，还说了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

“嗯?”翰靳说了什么，梁鑫生本来不感兴趣，但是对象如果是南小朵，她就必须问清楚:“你从哪儿来的直觉，去猜测翰靳的心思。”小翰爷在烊城作风独树一帜，他不乐意和世家大族往来，对谁都爱答不理，整日混迹在巡捕房里追凶。

人倒是挑不出大毛病来，就算没有翰爷做兄长，翰靳凭自己本事也是青年才俊，美中不足就是性子太野太孤傲，姑娘们降不住他，烊城人讲究门当户对，多少人家想要和翰爷攀亲，根本就是狼多肉少，可翰爷都有三房姨太太了，翰靳身边连个人影儿都不曾见过。

关于他的传言很多，真真假假，翰靳从不辩解，梁鑫生想他大概不屑于和任何人解释，任何人包括翰爷——翰靳的亲生大哥，以至于翰爷又当哥又当妈，暗地里给翰靳张罗婚事。

“男人的直觉。”收拾好一个箱子，又开始整第二个箱子的男子回道:“表姐，我记得翰靳回来第二年，翰爷不知道借了谁的面子，把你请到府上和翰靳见了一面。”

“是有这么回事儿，我当时要写一篇关于连环杀人案的报道，翰靳负责的案子，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打靶，把我吓得不轻。”梁鑫生回忆起过去，怎么说对行伍出身的人都没办法留下好印象，如果不是为了采访，自己也不可能硬着头皮见翰靳，想到他们举枪时轻率的神情，蹦人一枪如砍瓜切菜，梁鑫生还忍不住打抖，她抱着自己手臂把鸡皮疙瘩抚下去:“我得给南小朵打个电话，提醒她翰靳这人不能招惹。”

“她正病着，你打过去不是添麻烦嘛，等南小朵上班再说，指不定翰靳就是一时兴起。”

“也是，反正我看不懂他，小心为上。”

“我觉得正常人都看不懂翰靳，谁喜欢整天和鸡鸣狗盗杀人越货的歹徒打交道的。”邱昊终于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进卧房，看着柜子里她和他混在一起的衣物，邱昊知道自己现在笑得像个傻子，但无所谓，他乐意，邱昊作势要起身，袖笼不知被什么勾住，耳畔听到哐当一声，有东西被打翻在地。

他低下头，脚边有一个倒扣的藤篮，篮子下压着好几块净色小布，仔细一瞧原来是小衣，邱昊登时就热气上窜，腾地烧红了脸颊，梁鑫生也听到声响，往这儿看了一眼说:“别傻站着，捡起来拿去洗了啊。”

“那，那，你，你的。”邱昊越说头越低，结结巴巴，最后连声音都消失在喉咙里。

“啧，你又不是没脱过，害什么臊。”

梁鑫生不说还好，她混不在意地直言不讳，直把邱昊整得羞愤欲死，他用力晃了晃头把脑海里画面压下去，他不敢再同表姐站在卧室里，天还没黑这样不合适，邱昊忙不迭捡起地上的小衣，嘟嚷道:“表姐，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了?”

“说不过你，我去洗衣服。”邱昊低着头，在梁鑫生灼灼目光下，背后被鬼撵一样咻一下躲进浴室，哐当阖上浴室门，他以为逃出生天，后来才晓得折磨并未结束，因为他得一件件把小衣洗干净再拿出去凉……

同居第一天，邱昊痛并快乐着。

另一边，南小朵喝了老中医的一副苦涩的中药，蒙头大睡晚上起来又生龙活虎。

“小南，我去打电话的时候，你去哪儿了。”端着药膳粥的青年扎着围裙进来，他一身烟火气，蜜色的皮肤比以前稍微浅了一个度，但也够不着小白脸的范畴，虽然比起翰靳确实白了点儿，等等，她为什么要想起翰靳，为什么要把殷戎墒和翰靳做对比，脑子瓦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