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戎墒和小南站在内院的大厅里，天井进来的微风夹着一丝水汽，凉凉的，令人心生惬意，那一支翠绿的荷叶仍慵懒地卷着，好像在赖床的慵懒少女，微风唤不动它，阳光照不醒它，油盐不进。

殷戎墒想到了每天早上赖床的某人，短短的五分钟里，也是不动如山的。

嘎吱。

窗轴转动发出的响声如石子掷入水中，咚一声，漾出一片涟漪，搅乱了一池的宁静。

殷戎墒剑眉紧锁，他抬眼，正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藏在天井对面二楼的窗后，他不喜欢被人窥视的感觉，特别是现在。

殷戎墒冷冷凝着那双不安分的眼睛片刻，对方显然被他不加掩饰的恶意吓到，偷油老鼠一样嗖一下溜走。

什么玩意，背后窥看。

“看什么呢。”身旁的人也察觉到了。

“楼上有人盯着我们。”

“男的女的。”

“不知道，一双眼睛，老鼠一样，贼眉鼠眼。”

“嗯，学了新词了，还知道用贼眉鼠眼。”

殷戎墒被夸心里有些喜滋滋，他抬手带着她转了半圈，两人面对面，片刻恬静被外人破坏，好不容易熨平的波澜，又搅合起来，他有些气：“不是么，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

“是，你说什么是什么，别皱着眉头。”南小朵顺着他的话说，她方才沉淀片刻，再看殷戎墒就明了多了，他到了地方，和学生进考场一样，无论之前学得多扎实，也难免怯场。

她抬手，指腹压上他的眉心，轻轻一按，耸起的川字被碾成一马平川：“可以不怒自威，但不要皱眉。”

“为什么。”

“你可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整天挤着眉头，都挤出痕迹来了，还怎么当俊后生。”她没正紧回答，半开玩笑的说。

被按着的人，抬了抬眉头，像调皮的孩子在做鬼脸，他微微嘟起嘴：“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我也想啊，但是有工作啊，怎么办呢，我也不想把俊后生留在这儿呢，你说他孤零零，要是被那个心思歹毒，妖里妖气的狐狸给勾走了，我不就白养了，瞧我养得多好啊，青葱一样白净，呜呜呜。”说着南小朵起了逗弄的心思，趴在殷戎墒肩窝里假装哭哭唧唧，一副好白菜被猪拱的腔调。

殷戎墒伸手把人搂住，也不管有没有人偷窥，他蹭了蹭小南的额角，嗅着同样的玫瑰香，喟叹道：“谁都勾不走我，我是你的。”

“哼，你骗鬼吃豆腐，整个院子多少年轻丫头，你看你多俊啊，跟嫩豆腐一样，撒一把白糖就能吃了，呜呜呜。”

“撒把白糖能吃的是豆腐脑，嫩豆腐不是这么吃的。”一下青葱一下豆腐的，几句不离吃的，他恍然想起她是饿了，说好了来吃云吞面的，都被耽误在屋里：“我让老榕去打馄饨面回来，咱们边吃边等。”

“你终于想起我饿了，殷戎墒，你看看，你还说你不会被勾搭走，就昨天，就昨天，我回家第一句你问我什么，你紧着我肚子饿不饿，头晕不晕。”她得寸进尺。

“你现在呢，等我旁敲侧击多少句，你才晓得我肚子饿。”她仍埋着头，嘟嘟嚷嚷，耍赖皮，两手默默握成拳，一下一下敲在他后背上，跟猫挠痒痒似的：“殷戎墒~~~”

“是我的错，把我们小南给饿坏了。”他笑容渐渐扩大，随着她的节奏轻轻晃悠，有小南在真好，他们黏黏糊糊在大厅里说了一会儿闲话，也没有人来打扰。

过了一会儿，吩咐人去请大夫的老榕折返回来，听南小朵说要吃云吞面，刚开始说府里有厨子，转念一想又说家里的厨子擀面皮是来不及了，只能出去买，殷戎墒觉得可以，等厨房做出来小南都在回烊城的路上了。

他们等云吞面的间隙，老榕自作主张，把家里的下人都叫了过来，也没多少人，十二个，老宅也不大，绰绰有余了。

殷戎墒视线在下人面庞上巡过，并没有发现刚才在二楼偷窥的那双鼠目，那个人不是下人，宅子里有其他人。

“这位是咱们的少爷，这位是少夫人。”老榕在一众下人面前介绍殷戎墒和南小朵的身份，下人们也没马上改口，毕竟殷从征还没回来明示，老榕有些尴尬，横了一眼一干人等。

坐在嵌大理石圆桌旁的殷戎墒捏着铜叉插了一块梨，送到南小朵嘴边，她面色如常的，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梨，你吃吧。”

“我也不喜欢吃。”她不吃，殷戎墒就放了回去，嘟囔一句:“还是冰糖炖雪梨你喜欢吃。”

“我想吃荔枝，龙眼，香蕉，西瓜……”

“少爷少夫人喜欢吃什么，小的可以出去买，从暹罗来了不少好东西，街上有一家铺子卖的。”一个穿着灰色上袄的老妈子从十二个人里走出来，她搓着黑粗的手，风霜雨打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太确定，像在赌。

“行，每样都买点儿回来。”南小朵看向殷戎墒，殷戎墒会意，拿出钱夹取了一张十元票子，倏地，桌底下的人碰了碰他的脚边，殷戎墒又拿出一张十块钱，一共二十块递过去。

“你叫什么。”南小朵问。

灰袄老妈子，咧嘴一笑：“小的蚕姑，桑蚕的蚕。”

“你很机灵，好好办事，剩下的钱给你当个小红包。”

“多谢少爷，多谢少夫人。”蚕姑接过票子，笑成了花儿。

殷戎墒看懂了，这就叫改口红包，不管来叫的是什么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能让前面默不作声的下人看清楚，他们不是非逼着人叫自己少爷少夫人，既然叫了也不会亏待。

剩下的自己掂量。

他也忽然明白，为什么小南要把家里一半的钱都让自己带到老宅，没有票子冲锋陷阵，那帮看人脸色行事的使唤不动，只有自己付钱了，才能堵住殷家人的嘴巴。

虽然殷戎墒和南小朵不比他们富贵，但也绝对不是抠抠搜搜的人，说是为财而来也犯不上。

姿态要做足，底气才够硬。

“小南，多吃点。”他把半碗馄饨和面都匀到南小朵碗里，南小朵吃得很香，她喜欢弹牙的竹升面，汤要鲜，馄饨皮薄馅儿大，殷家镇的云吞面还不错，唯一不足的是馅儿里没虾仁。

“少爷，老爷回来了，大夫正看着。”老榕从门外转入，殷戎墒听到了，却没什么表示，还在专心给南小朵做耗油拌面。

小南小小个，吃得精也吃得多，她喜欢少量多样，桌上三个菜是最少的，等拌好耗油他才缓缓开口:“那让大夫给爷爷好好看，我待会儿就过去。”

“少爷还是过去的好，族长来了。”

“族长?老榕，爷爷情况不好么?”南小朵放下筷子，能让族长亲自来的情况，不外乎两种——红白喜事，她倒不是咒殷从征，只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老榕摇摇头:“大夫说没事，族长来是听说少爷回来了。”

“只说见少爷?”她问，话音未落，殷戎墒分面的手一顿，旋即抬起脸直视老榕询问:“你没说我和少夫人一起回来的。”

“说了，但是族长说女眷不方便去祠堂，让少爷先过去。”说着，老榕忧心的望着南小朵解释:“少夫人，殷家镇和省城不一样，老顽固多，守旧，您见谅。”

“我很见谅，殷戎墒你去吧，我吃饱了休息一样，两点正我就回城。”不去就不去，她还不想见殷家列祖列宗呢，见了估计就嘴贱，在心里质问他们怎么生出殷从征来的。

殷戎墒犹豫的望着她，同时打开怀表，瞅了一眼时间:“嗯，你真不和我去。”他看表的习惯已经日渐成形，不用南小朵有意引导也能自己把握时间，殷戎墒成长速度算快，距离进步神速之差半步，也足够她把他一个人留在老宅。

他不可能一直躲在自己的羽翼下，装在玻璃罩里。

“入乡随俗，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