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季妃在梦里没有再犹豫，她彻底拥抱了‘季妃’，抛弃心里的踟蹰不决，抛弃过去的痕迹，她偷偷告诉招娣，不要出来，现在自己还不够强大，还不能让她吃饱穿暖。

但用不了多久，再忍耐一下，只要忍过去，等季妃站稳脚跟的时候，再把招娣和小姨她们都接去吃香喝辣的。

现在，季妃要活下去，努力活着，尽一切手段，她有这个机会能把小姨她们带出去，为什么要原地踏步。

接下来，世人只会看到季妃。

“季妃！”

“那个小贱人，三分大红就开染坊，也不瞧瞧她以前是什么东西。”一大清早，珍珠在屋里歇斯底里的发泄，她这段日子成了风月场的笑话，连一个不入流的玩意都能讥讽自己两句：“我倒要看看，她这身老鼠皮能撑多久。”

“你就图个嘴快活，你手里也有不少客人，得把客人争回来。”崔妈妈道。

“有钱不赚，整天盯着沉鱼轩作甚，她们就是回光返照。”

珍珠气得不轻根本没理崔妈妈说甚，想到招娣飞扬跋扈的样子心里就跟下了油锅一样，昨天被抽的鞭痕还在，疼倒是不疼，珍珠是咽不下这口气，心里火烧一般。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起来：有皮没骨的玩意，过不得几天就被厌弃了，到时候她一定撕烂小贱人的脸。

都说花无百日红，招娣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珍珠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可还是觉得自己依旧稳坐花魁的宝座，她站起身回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因为盛怒娇容绯红，扑上一些脂粉，珍珠又成了那个让人垂涎的美人儿。

瓜子小脸，桃花儿美人。

她扬了扬下巴对崔妈妈道：“佐佐木不是带了朋友来，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崔妈妈喜笑颜开：“你这样就对了，能挣一天是一天，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老鸨见钱眼开，珍珠也无所谓，她划了一根火柴又吹灭，捏着火柴梗细细描绘两道柳眉，画着画着她又想起招娣那张照片，忍不住骂道：“搔首弄姿的下贱货。”

“看谁把珍珠小姐气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近珍珠的闺房，他身后带着一个穿着日本衣服留着一字胡的中年男人，男人看到珍珠后眼底一亮，珍珠心底无比得意。

“不值一提的玩意，佐佐木先生，你有几天没来了，珍珠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珍珠站起来，隐隐靠在梳妆台上，她身段极好，轻轻一扭那个留胡子的男人便更加目不转睛。

佐佐木浅浅一笑，兀自坐了下来，崔妈妈差人上茶便收钱离开，佐佐木引荐道：“这是我的朋友山田，他慕名而来。”

山田？

珍珠心里不喜欢油腻如肥猪一样的老男人，但仍会端着笑脸软玉温香的伺候：“山田先生，您好啊。”

“珍珠小姐真是貌若天人。”

“呵呵，你真会哄人。”珍珠应付着。

聊了一会儿，山田就急不可耐的带着珍珠出台，去到他下榻的酒店，办完事后山田捏着珍珠的脸蛋：“珍珠小姐，想不想出口气。”

“怎么出？”

“让新生报社出个大丑闻，这样连带着他们碰过的东西都会被人唾弃。”

大丑闻，珍珠想了想，主动攀上山田臃肿的肩膀：“山田先生，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自然有，新生报社的编辑长不是和你有过旧情，你接近他，然后咱们里应外合，栽赃新生报社暗地里运送烟土，上了新闻纸，他们就坐实了罪名，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山田道。

新生报社的编辑长，珍珠不记得这号人物，更别说想起对方像什么样，她客人太多，不过不要紧，男人嘛，珍珠不信自己拿不下来，只要能出一口气，珍珠无所谓。

“南小朵，南小朵电话。”编辑长冲正抱着一叠资料从一楼转上来的人喊道。

“谁的？”南小朵刚上班，就听到编辑长铜锣嗓在唤。

“纳尔逊，很着急。”编辑长晃了晃听筒说。

南小朵把手里的东西搁在自己办公桌上，快步上前接过话筒，她刚开口，对方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而且语气带着未熄的怒意：“南姑娘，你请求你再拍一个人，埃琳娜她发疯了，太无理取闹了，我和她争吵起来，玻璃负片被她打碎了一块。”

“现在还剩几片？”听到玻璃负片被埃琳娜打碎的消息，南小朵连惊讶都省了，她不过是耍了一个小小的手段，就让一个心思不正的小演员得了教训。

“两片。”纳尔逊又急又气的解释道：埃琳娜不满意南小朵把所有人都拍得那么漂亮，嫉妒心让这个女人不容许玻璃负片存世，纳尔逊则认为拍得非常好，肯定能引起关注，让笔厂和埃琳娜双双收益，但埃琳娜不听。

“我给的建议是，我没有额外的时间，但是你的朋友斯密斯手上还有一张季妃未公开的玻璃负片，你直接就拿来用吧。”南小朵答应过要帮季妃一次，到这儿就算已经完成承诺，她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特约记者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说实在，她今天要去见三个人，捷讯洋行的经理，翰靳，梁会长。

来来回回折腾，一天白驹过隙：“我抽不开身，而且是你要求把负片拿回去看的，现在少了一张玻璃负片，就耽误刊印的时间，产生的费用和影响，都需要你自己承担，我言尽于此，你必须按时把负片送回来。”说完也不等纳尔逊再废话直接把电话扣上。

“老梁，我开车去捷讯洋行，你要不要一起出发，那地方距离巡捕房也就一条街。”南小朵和特约记者说。

特约记者摇摇头：“我还要去另一个地方，收个消息，我骑车去，你先走吧。”

“行，那我们十点半准时在巡捕房大门口汇合。”

特约记者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好，十点半。”

她又问编辑长：“编辑长，我要去捷讯洋行，路过实创报社，你要不要坐顺风车。”

“当然要坐。”编辑长放下稿子，他连忙收拾东西，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也不知道实创的编辑长忽然约我过去作甚？”

“你可以推掉啊。”特约记者老梁道。

“推个屁，人家一顶目中无人的帽子扣下来，咱们新生报社还要不要混了，才刚出了风头，其他事都要低调点，做人不能锋芒毕露。”编辑长自有一套生存哲学。

南小朵也挺认同的，风头出够了，其他地方就谨小慎微者，她和梁鑫生打了声招呼就开着车先把编辑长送去实创报社，自己再往捷讯洋行去，她昨天打电话确认过，洋行经理今天在。

武器在烊城完全就是卖方市场，洋行经理神出鬼把她弄得没脾气，要有第二家可以选择南小朵绝不会给洋人爽约的机会。

“小姐请跟我来。”洋行的秘书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她刚走进去就发现里已经坐着另一个人。

长款皮衣，板寸头，还不是陌生人。

“看来我们缘份不浅。”不是陌生人的翰靳笑道。

“说不定是孽缘呢。”南小朵诧异片刻，也就片刻，秘书出去倒茶，她恢复脸色拉开椅子坐下，

办公室被分成两个区域，他们坐在茶几这边，自己和翰靳距离不到半臂，屋子里没有任何开花植物，女秘书身上的香水味和此时此刻萦上鼻头那股新鲜带着皂感的香气不同，她抽了抽鼻子，找到了香味的来源，南小朵转脸笑道：“翰大探长，沐浴焚香，还挺隆重啊。”这话她在城门打趣过某人，谁想他真做了。

那人面上一瞬赧然，也很快平复下来，可眼底极力掩饰至纯至真的羞涩，却是雨后春笋，就像小姑娘千万般借口送情郎小礼物，被当面拆穿一样，他故作玩世不恭道：“喜欢么，法兰西的香皂。”

还法兰西的香皂，南小朵忍住笑意，咬了咬牙道：“翰探长对我真用心了，你猜我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觉得你喜欢。”

“啧，大小伙子，矜持点，不然会掉价的。”她转回头去，拿起秘书摆在桌上的报纸，实创晨报，最近新闻匮乏，报纸上刊登的都是讽刺时事的辛辣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