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妙竹在不安中度过。她怎么也睡不着，便披了件衣裳，拿上油灯摸索到了她爹的房门前。


“唉……”安大夫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那半开的窗户飘了出来。


“爹，您还没睡么？”安妙竹推开了门，见安大夫正独自饮着凉酒，神情忧伤。她忙从安大夫手里夺下酒杯，心疼道：“亏您还的大夫呢！这么寒凉的夜怎么能喝凉酒呢？等我去给你暖了来！”


“别去了，这酒，越喝越愁啊！”安大夫摇头苦叹道。


安妙竹心里一阵难受，靠着安大夫坐下，把头偎依在他肩上，轻声说道：“爹，我们搬吧，搬得远远的……那就行了……”话未说完她的眼泪就掉落了下来。


“搬？能搬多远呢？始终是躲不过去的。爹只是担心你啊，那六少爷对你一番深情，兴许你们能开花结果呢！可如果他们找来了，那就……”


“别说了爹，我什么都能舍下，唯独不能舍下您！要不然我们连夜搬走吧！”“暂时不必，你说过来的只是一个年龄和你相仿的女孩子，而且她只是问了一句话，倘若真是隐龙村的人来了，他们不会这么客气的，我想见见那女孩子再说。”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啊？”


“如果她真是冲我们来的，必定还留在城内！”


安妙竹暂且把心放下了，不怎么安稳地度过了这个夜晚。天刚亮，她就起床开了铺子，刚把门板取下来，就看见隔壁白娘酒铺的老板娘急匆匆地从她门口路过。


“白娘，这么早往哪儿去呢？”安妙竹笑问道。


“你不知道么？今日是钱家老爷纳第三个小妾的日子，听说府门前会派喜钱和喜饼，我去凑个热闹，妙竹啊，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安妙竹委婉地拒绝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白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觉得有些空荡荡的。其实她也想去看看，去看看钱家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或许她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白娘还没走到钱府，就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聚在门口，她赶紧加快了步伐，涌到人群里拼命往前挤。


“各位，各位！”香姨走出大门高声喊道。


拥挤推搡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香姨身后婢女手里捧着的大盖红漆盒子。香姨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都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都有的，都有的！”她话音刚落，众人有争抢着排起队来。


白娘个子不高，在人群中被人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个排位，却被一个胖墩墩的女人挤了出来。她踉跄了几步，撅着屁股往后倒，眼看要跌下去时，一双手牢牢地把她接住了。


“天哪！真是谢谢你了！”白娘站稳后回头一看，原来是个俊朗的年轻人，在他身边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和他差不多装扮，而另一个一看就是做官的派头，富贵人家出身。


“劳驾问一下，这府上是办什么喜事呢？”那贵人问道。


白娘欠了欠身说道：“这是钱府老爷娶第三房小妾。”


“都第三房了？”那贵人微微一笑，对身边的人说，“这钱府老爷可真好享受啊！”


“是啊，”白娘接过话道，“这家的老爷好福气呢！有六儿两女，叫人羡慕极了！”


“哦！呵呵呵……是好福气，好福气啊！娶了这第三房后，他一定又会多添几个儿女。”


“谁说不是呢？”


这时，喜钱和喜饼都派发完了，白娘顾着话说了，什么都没有抢到，好不失望。谁知那贵人吩咐手下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给她，她立刻笑得像朵菊花似的，感恩涕零地接过来说道：“怎么好意思呢！”


“收下吧，耽误你的事，这是该得的。”


“这位先生真是大方，您是新面孔呢，刚来秦城吧？您想打听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那好，我正有件事想问问。钱家老爷能有这么多子女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


白娘掩嘴嘻嘻笑道：“哟！先生也是个想求多子多福的吧？那我告诉你一个法子，那就是娶个跟你五行和时辰都相配的小妾。钱老爷也是用的这个法子，他的第二房小妾就是个旺夫的，自打她进了钱家门，不但她好生养，连带着正夫人也好生养呢！”


那贵人微笑着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钱老爷的第二房小妾是什么出身，家里可还有姐妹？”


“这事您要问别人还问不着，问我就问对了！当初那钱二夫人在我家落过脚，因此我知道得清楚。那钱二夫人本是个官婢，本是南阳王府的下人，南阳王过世了，王府也败落了，钱二夫人无处去就流落到我家里。后来钱老爷可怜她，先是给些银两助她，后来日久生情便娶回了府。我听她说过，她家里没有其他姐妹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呢！真是叨扰你了，子宾，再给这位大姐一锭银子。”


“哎哟喂！受不起啊受不起啊！”白娘一面接过银子一面笑嘻嘻地推辞道，“先生真是大方呢！有空到下桑巷子的白娘酒馆来坐坐，我请客！”


“嗯，好！”


白娘道了声谢就离开了，围聚在钱府外的人群也差不多散了。刚才掏银子的那个叫子宾的年轻人问那贵人：“要去钱府么？”


那贵人抬头看了眼钱府的匾额，轻轻摇了摇头。子宾又问：“听那位大姐说来，钱二夫人可能就是您要找的人。”


“是又如何？早已物是人非了！走吧！”


那贵人带着些许遗憾和不舍离开了。钱府门前照旧宾客客往，虽然钱老爷只请了本家几个亲戚以及秦城的一些好友，但其他一些生意上常来往的人也不请自来了。钱老爷不好推辞，只好往前往后地招呼。


七宝已经化好了妆，穿上了鲜艳夺目的喜服。常在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那顶凤冠，羡慕道：“真沉呀！金光闪得我睁不开眼了，这珍珠大概用一百来颗吧！小姐，奴婢实在羡慕您呢！”


七宝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说道：“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也给你打一顶这样的，好不好？”


“奴婢福薄，哪里顶得起这样的凤冠呀！还是小姐这样有福气的人才配！”常在说着把凤冠戴在了七宝的头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珍珠串。


冰锦，洛枫，香芙，雪衣以及婵娟等几个婢女涌进了七宝的房间里。她们一进门就嚷着要新娘红包，常在笑道：“这就不合礼数了。我们家小姐是从府里嫁的，又不是府外嫁过来，不该给新娘红包吧！”


“瞧瞧常在这丫头！”洛枫笑道，“多替她家小姐省事呀！改日三娘把常在给我使唤几日吧！”


“那可使不得，奴婢性子急毛病多，哪里比得了四少奶奶的婢女呢！”


这时候，熙鸢跑跳着进来了，一脸兴奋地说道：“外面的人说时辰快到了！”


冰锦掩嘴笑道：“哦哟！到底今日是谁成亲啊！熙鸢你这样心慌，该不是你春心动了吧？”


“哎呀哎呀……”熙鸢抡起她的小拳头就朝冰锦身上砸去，“三嫂又笑话我，不活了，不活了！”


大家随即一阵哄笑，香芙道：“时辰差不多了，扶三娘出去吧！”


常在点点头，和另外一个婢女一起扶着七宝出了房门，上了一顶小香轿。四个壮婆子抬着小轿穿过了拱门，后花园，穿风门，最后在前厅旁的雨花居落了脚。常在紧赶几步打起了轿帘，一个媒婆走了过来背起七宝进了雨花居。


稍坐片刻后，紫蝉过来了，她问七宝：“敬茶的顺序可记好了？待会儿收红包时千万不能用手，得用衣袖兜着，这是钱家的规矩。”


“这是什么规矩呀？”洛枫笑问道。


紫蝉道：“听说是老太爷定下的，说过门的小妾双手不宜沾银钱，免得日后想着谋夺夫家家产呢！好了，整理完毕就准备进堂吧！”


前厅已经布置成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喜堂了。宾客们已经等候多时，钱老爷一身新衣新帽，精神抖擞地坐在主位，旁边是钱夫人，她穿了件大红色的遍地金丝水草花袍子，左边是鹤环，她穿着暗红色绣桃花袍子，往下就是竞华了，她穿着浅粉色宽袖长裙。竞芳因为是世外人，所以没有出席。四人坐定后，主婚人看时辰已经到了，便高声吆喝道：“请新娘！”


片刻后，常在扶着七宝款步移了出来，紫蝉在地上摆了一张红色的软垫子，七宝跪在了上面。主婚人说了些吉庆的话，随后便开始敬茶发红包。


“相公喝茶！”七宝细声细气地递了上去。钱老爷端起来喝了一口，旁边主婚人喊道：“喝过新妇茶，新翁子孙满地爬！”